第9章 礼金一千(1 / 2)

凌晨三点十七分。

手机屏幕幽暗的光映在陈默脸上。他侧躺在坚硬的床板上,眼睛睁着,毫无睡意。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和心脏沉重缓慢的搏动。二十三块五毛的纸币和硬币,在床头柜上堆成小小的一摞,在屏幕微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

四千块。明天晚上六点。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在他脑海里反复灼烫。他试过闭上眼睛,但一闭上,就是父亲咳得发紫的脸,母亲冰冷绝望的眼神,医院惨白的墙壁。还有母亲最后那句话:“弄不到……你就别再打电话回来了。”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裂纹。借钱。他认识的所有人,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过。张伟,李涛,大学同学群,前同事……每张脸后面,都跟着一个无声的、冰冷的拒绝。他能想象出他们听到借钱请求时的表情:惊讶,为难,躲闪,借口,然后是不知真假的安慰和爱莫能助。四千块,不多,但足够让大多数不深不浅的关系望而却步,尤其是对他这样刚失业、前途未卜的人。

怎么办?

他猛地坐起身,抓过手机。屏幕亮起,刺得他眼睛发疼。他解锁,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滑动。通讯录,微信,短信,求职软件……没有一个能提供答案。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起了母亲之前的话:“……你小斌结婚的礼金我刚跟人说是你出的,这要是拿不出来,我的脸往哪搁?”

礼金。一千块。

母亲用他最后那三千块里的钱,垫付了表弟小斌结婚的一千块礼金。名义上,是他出的。

也就是说,这一千块,现在应该在小姨家,或者即将作为礼金,在婚礼上送出去。

一千块。距离四千块,还差三千。但这一千块,是实实在在的,名义上属于他“出”的钱。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骤然划过的闪电,照亮了他混沌的脑海,也带来一阵冰冷的战栗。

他能不能……把这一千块礼金,要回来?

这个念头让他胃部一阵抽搐。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老家,在亲戚之间,送出结婚礼金又反悔要回,是极其丢脸、极其不懂事、会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的行为。比不送礼金更恶劣十倍。母亲绝对会疯。小姨一家会怎么想?表弟小斌会怎么嘲笑?所有亲戚都会知道,他陈默,在大城市混不下去了,连给表弟结婚的一千块礼金都要往回要,就为了给他爸治病。

脸面,尊严,亲情……全都会碎得一干二净。

可是,父亲的命呢?

脸面重要,还是命重要?

母亲几个小时前才用这句话质问过他。现在,这句话像回旋镖一样,砸回他自己心上。

他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因为这个念头而微微颤抖。一半是冰冷的恐惧,一半是孤注一掷的绝望。

要回来。把那一千块要回来。哪怕只要回这一千块,距离四千的目标也能近四分之一。剩下的三千……再想办法。也许,也许母亲看到他能“弄”回一千,态度会缓和一点?也许,也许他还能找到别的途径?

这个想法一旦生出,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紧了他的心脏。理智在尖叫着阻止,告诉他这是自绝于所有亲戚,是彻底的社死,是饮鸩止渴。但另一个更冰冷、更强大的声音在说:你没有别的路了。要么要回这一千块,去搏一个渺茫的可能;要么明天晚上六点,眼睁睁看着父亲被赶出医院,然后被父母彻底断绝关系。

他猛地掀开身上单薄的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来回踱步。狭窄的房间里,只听得见他沉重的呼吸和脚步声。

走了一圈又一圈。窗外的天色,从最深沉的黑,渐渐透出一点灰蒙蒙的、黎明前最黑暗的光。

他终于停下脚步。拿起手机,屏幕显示凌晨四点零八分。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妈”。手指悬在拨号键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能想象电话接通后,母亲的震惊、暴怒、耻辱和更深的绝望。那将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通话都更可怕的风暴。

但他没有选择。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按下拨号键。

嘟嘟的等待音响起,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响了七八声,就在他以为母亲不会接、或者已经把他拉黑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母亲的声音响起,沙哑,疲惫,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吵醒的不耐烦,但似乎没有预料中的暴怒。也许,她以为他这么快就“弄”到钱了?

“妈,”陈默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是我。”

“小默?这么早打电话?怎么了?钱……弄到了?”母亲的睡意似乎清醒了一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