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逃出围城(1 / 2)

苏晚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了许久。

直到月色将茉莉花的影子拉得斜长,拖过整个房间。父母房内的低语早已停歇,满足的鼾声隐约传来。

整座城市沉入梦乡。唯有她,清醒地咀嚼着这份几乎将她撕裂的煎熬。

赵宇构建的未来,是座剔透的水晶宫殿。父母的欣慰,旁人的艳羡,社会的认可……所有指向都清晰无误。

她只需点头,走进去。门会在身后合拢,隔绝风雨,也隔绝真实的可能与那个笨拙却滚烫的、属于“苏晚”的灵魂。

可她的灵魂,在此刻发出了嘶鸣。

那嘶鸣中,是乐乐在屏幕蓝光下专注的侧脸,是他咬牙说“我能行”时眼中不肯熄灭的火苗,是赵宇用评价失败商品般的口吻说“在餐馆打工”时,她心底轰然塌陷的角落,以及随后升起的那丝痛惜与……敬意

赵宇很好。可他的“好”,是俯瞰的,是施予的,是规划中的完美拼图。

水晶宫殿很安全。可住在里面,她会不会渐渐忘了阳光真实的温度、风雨切肤的触感?

苏晚慢慢地站了起来。

腿脚发麻。心却在一片混沌中,显露出一条清晰得令人心颤的路径。那路径布满荆棘,通往浓雾深锁的未知。

但,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不是父母的期盼,不是社会的规训,不是赵宇的蓝图。

是她苏晚,在历经挣扎后,为自己选择的下一步。否则,余生住在那个金丝笼里,每一口呼吸都会带着悔恨的锈味。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晕黄的光,只照亮桌面一隅。

她拿出纸笔。

笔尖悬在信纸上方,微微颤抖。

“爸,妈:”

写下开头,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滚落。她没去擦,任其砸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但她的手,稳住了。

“我知道你们会震惊,会失望,甚至会愤怒。请先允许我说一声: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辜负了你们为我筹划的、在你们看来最好的一切。

赵宇先生及其家人,展现了极大的诚意。那份规划,那份保障,那份尊重,我感念于心。它完美,周全,无可挑剔。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面对这样的选择,似乎都不该犹豫。”

笔尖停顿。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字迹因用力而略显深重。

“可正是这份‘完美’和‘周全’,让我感到窒息。它太好,太正确,仿佛为我量身打造了一个毫无瑕疵的罩子。我的一切——兴趣、职业、生活,甚至未来——都被妥帖地安置其中,无需担忧,也……无需生长。我看到的不是一个可以并肩探索人生的伴侣,而是一位最高明的“人生规划师”。我成了他完美蓝图中,一个需要被妥善摆放的部件。

这让我恐惧。我害怕在这样的“完美”中,那个会哭会笑、会犯错会挣扎、心底还藏着不甘和念想的、真实的苏晚,会慢慢消失。”

泪水又涌上来。她抬手抹去,继续。

“我心中仍有未解的结。关于过去,关于那个我曾真心爱过、最终却仓皇逃离的人。我知道,在你们和许多人眼中,那或许是不值一提的旧事,是“不懂事”的过去。但对我而言,那是一段未曾好好告别、也未曾真正看清的真实。

我必须去面对。我买了去C市的车票。我要亲自去看看,那个我曾深爱过的男孩,是继续在泥泞中沉沦,还是终究在苦难中获得了新生。我要去问一个答案,也给过去的自己一个交代。否则,即使我走入那个看似完美的未来,也决不会安心,那将是对所有人(包括赵宇先生)更大的不公和不负责任。”

写到此处,心口锐痛。但笔下的字,却奇异地越来越稳。

“爸,妈,我知道这很自私,很任性。让你们在亲朋面前难堪,让你们的期盼落空,我罪孽深重。我不敢乞求你们的原谅,只想恳求你们试着理解——理解你们的女儿,不愿像一个精致的玩偶,被安置在完美的橱窗里度过余生。她渴望真实的生活,哪怕是粗粝的,充满不确定的,但那是由她自己的双脚走出来的,泪水与欢笑都属于她自己。

无论前路是荆棘还是鲜花,我都会承担自己选择的一切后果。请不要找我,给我一点时间和空间。我永远爱你们,这份爱,与我的选择无关。”

“不孝女晚晚敬上”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伏在桌上。肩膀无声地耸动。信纸上,泪痕斑驳。

片刻,她直起身,擦干脸。拿过手机。

给赵宇的邮件,只有两行字:

“赵先生,感谢这段时间的关照与厚爱。你我并非同道,婚事作罢,不必再寻。祝好。苏晚。”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斩钉截铁。点击,发送。

做完这些,天际已泛起鱼肚白。晨光微熹,透窗而入。

她迅速而安静地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物,必要的证件和仅有的少量现金。将信放在父母卧室门口,用杯子压好。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温暖回忆也充满无形压力的家,轻轻拉开了大门。

晨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她缩了缩肩膀,最后回头。目光掠过窗台上那盆沐浴在淡青色晨光中的茉莉。然后转身,没入尚未完全苏醒的、清冷的街道。

锁好门。她拿出手机,动作有些迟缓,但异常坚决。

将父母、所有可能联系到的亲戚的号码,一一拉入黑名单。然后是赵宇的邮箱,他的手机号,他可能联系到她的任何社交账号。

做完这一切,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那个尘封已久、却从未删除的对话窗口上方。上一次对话,停留在数月前,乐乐发来的那句“晚晚,照顾好自己。”

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颤抖。最终,她什么也没发。

不知道那个号码是否还在用。不知道他是否愿意见她。不知道见面能说什么。

她打开购票软件,订了最早一班去C市的大巴车票。慢一些,颠簸一些,更好。

她需要这段漫长的时间,让自己沸腾的血液和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