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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强笑了,那笑容更大了,大到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弱者也是人,但弱者的光,太弱了。弱到照不亮自己,也照不亮别人。弱到需要强者来画线,来牵路,来定命。没有强者,弱者连路都找不到,连光都没有。你们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陈衍秋面前。他比陈衍秋高一个头,低着头俯视他,那双星星一样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黑洞洞的空。
“神鼎大陆,是弱者的世界。天恩大陆,也是。无限,原初之海,墟界,泥塘,石场,剑谷,青城,酒坊,雪原,都是弱者的世界。你们以为自己在反抗命运,其实你们的反抗,也是我们设计的。你们以为自己在记住别人,其实你们能记住谁,也是我们定的。你们以为自己在发光,其实那些光,是我们从井里舀出来,倒进你们心里的。”
他伸出手,指着陈衍秋的胸口。那团挤在一起的光,忽然暗了一瞬,像被风吹了一下。“你信不信,我现在动动手指,你记住的那些人,就会从你心里消失。阿青,阿忆,母亲,师尊,妹妹。武徵,白影,赵岩,许筱灵。墟伯,小七,阿土,阿芸。阿念,阿竹,阿云。陈衍河。一个一个,全没了。你再也想不起来。就像从来没记住过。”
陈衍秋的心猛地一缩。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团光,它还在亮着,但比以前暗了一些。他忽然害怕了。不是怕死,是怕忘。怕忘了阿青,怕忘了阿忆,怕忘了那些他拼了命记住的人。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疼,但疼能让他记住。他抬起头,看着阿强,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它亮着。
“你怕了。”阿强笑了,“你怕忘了。你怕失去。你怕自己记住的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
陈衍秋没有说话。他知道阿强说的是真的。他怕。但他更怕的是,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他记住的那些人,那些光,那些名字,那些路,那些河,那口井,那根竹竿,那朵花,那棵藤,那些石头,那些“正”字——都算什么?他问自己。然后他忽然想起小七说的话——“我帮你收着。等你忘了,我再给你。”他想起小七怀里那二十一块石头,想起石头上刻着的那些字——“念”“河”“梦”“一”“设”“线”“终”“主”“光”“始”“造”“记”“忘”“源”“织”“落”“镜”“弱”。每一个字,都是一个人。每一个人,都记住了一个人。他忽然笑了。
阿强看见他笑,皱起了眉头:“你笑什么?”
陈衍秋看着他,看着这双黑洞洞的眼睛,轻声说:“你忘了一件事。”
阿强问:“什么事?”
陈衍秋伸出手,从自己胸口那团挤在一起的光里,轻轻拈出一朵。那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它亮着。他把那朵光放在阿强空荡荡的胸口。“你也是弱者。你忘了。你忘了自己也有过名字,忘了自己也有过光,忘了自己也是从了那么多命,却忘了自己也有命。你主宰了那么多人,却忘了自己也被主宰着。你是强者,也是弱者。你强的时候,你画别人的线。你弱的时候,别人画你的线。反反复复,像织布。”
阿强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朵光。它在他胸口跳了一下,像心跳。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给过他光。那个人叫阿念。是他娘。她走的时候,让他记住她。他记了,记了很久。后来忘了,忘了她的样子,忘了她的声音,忘了她笑起来嘴角有个酒窝。忘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忘了三个一万年。现在,他想起来了。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朵光,眼泪忽然流下来。不是光,是泪。咸的,热的,滴在那朵光上,光就亮了。
“娘,你亮了。”
他蹲下来,坐在陈衍秋旁边,靠着树干,像那些从。不急不慢,像心跳。
陈衍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推开门。门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天一锅煮烂了的粥。他笑了。他顺着藤往下爬。爬过灰蒙蒙的天,爬过树梢,爬过那朵刻着“衍”字的花。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像在说“回来了”。他点点头,继续往下爬。爬到树下,小七跑过来,抱着他的腰:“陈大哥,你去了好久。”
陈衍秋把那块刻着“弱”字的石头放在树根下,和那二十一块石头放在一起。二十二块石头靠在一起,像兄弟,像父子,像同一个人。他摸了摸小七的头:“弱者也有光。弱者的光,也是光。被人记住,就会亮。亮了,就不会灭。”
小七把那二十二块石头一块一块摸过去,念了一遍名字。念完,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天还是灰的,但比从前亮了一些,像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灯。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