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石场的路(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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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塘的人上来之后,巷子里挤得满满当当。他们坐在树下,靠在墙上,蹲在墙角,有的闭着眼睛,有的仰着头看花,有的小声念着名字。小七从人群中挤过去,一个一个问:“你叫什么?你记住谁了?”有人回答,有人摇头,有人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小七把他们的名字记在胳膊上,胳膊画满了,画在腿上,腿画满了,画在肚子上,肚子画满了,画在背上。他画得浑身都是字,像一堵会走的墙。墟伯说:“你画这么多,不怕忘了?”小七摇头:“画了就不会忘。忘了,看一眼就想起来了。”

那天黄昏,天上又下来了一个人。不是从泥塘上来的,是从石场来的。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短褂,脚上是一双草鞋,鞋底磨穿了,露出脚趾。他的脸黑黑的,手粗粗的,眼睛很亮。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些断线人胸口的微弱光芒,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来,走到陈衍秋面前,问:“你是从上面下来的?”陈衍秋点头。那人又问:“上面有光吗?”陈衍秋点头。那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胸口的线。线是灰的,粗得像麻绳,一端连着他,另一端伸向看不见的远方。他用力一扯,线断了。断口处有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他看见那点光,忽然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我也有光。我记住了一个人。他叫武徵。是我兄弟。他走的时候,让我记住他。我记了,记了一辈子。现在,我想起来了。”

陈衍秋看着他:“你叫什么?”那人说:“阿石。石场的石。我娘说,石头结实,不会碎。”陈衍秋点头:“我记住了。阿石。”

阿石胸口那点光又亮了一分。他转过身,朝巷口喊:“还有人在等!还有人在等光!”声音很大,大到墙上的灰都震落了。巷口外,灰蒙蒙的街上,有脚步声。很多脚步声。从远到近,从轻到重。一个,两个,三个……十个,百个,千个。他们从石场来,从剑谷来,从青城来,从酒坊来,从雪原来。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裳,脚上磨穿了鞋底,脸上刻满了风霜。他们走进巷子,走到树下,走到光里。他们伸出手,扯断自己胸口的线。线断了,光亮了。那些光挤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像一锅煮烂了的粥。

小七跑过去,一个一个问名字,一个一个记。他记不下了,就喊墟伯帮忙。墟伯在墙上画“正”字,画得手酸了,就换阿芸画。阿芸画得眼睛花了,就换阿土念。阿土念得嗓子哑了,就换那些新来的人念。他们念自己的名字,念记住的人的名字,念忘了又想起来的人的名字。巷子里全是声音,全是光,全是名字。

陈衍秋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名字。他忽然想起造物主说的话——“被人记住,就不会断。被人忘了,就断了。”现在,他们都想起来了。他们都记住了。他们的光,亮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团挤在一起的光。它比以前更亮了,不是变强,是变多。多了很多,多到数不清。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团光。它跳了一下,像心跳。他笑了。

那天夜里,陈衍秋没有做梦。他坐在树下,看着那些光,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那根银白色的藤边,握住藤,往上爬。这一次,他没有带小七,没有带石头,没有带竹竿。他一个人,爬过树梢,爬过花,爬过叶子,爬进灰蒙蒙的天。他爬过了光界的天,爬过了定规矩的人的天,爬过了执线人的天,爬过了墟界的天,爬进了那间没有墙的屋子。他继续往上,爬过了设计者的屋子,爬过了画线人的屋子,爬过了最上面那个老人的屋子,爬过了主宰的屋子,爬过了开始的屋子,爬过了造物主的屋子。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上。藤还在延伸,穿过一扇又一扇门,穿过一间又一间屋子,穿过一层又一层灰蒙蒙的天。他爬了不知多久,爬到藤的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门很新,木头做的,门框上没有任何裂纹。门楣上刻着两个字——“记录”。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后面,是一间很大的屋子。没有墙,只有架子。架子很高,高到看不见顶。架子上摆满了书,书很厚,很旧,书脊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名字。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第一页写着“阿念”,第二页写着“阿竹”,第三页写着“阿云”。每一页都是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故事。他翻到中间,看见“陈衍秋”三个字。字很新,像刚写不久。他合上书,放回架子上。架子后面,有一个人。那人坐在地上,背靠着架子,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写东西。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他抬起头,那张脸和陈衍秋一模一样。但更老,老到皱纹像刀刻的,深得能夹住光。他看着陈衍秋,笑了:“你来了。”

陈衍秋蹲下来,看着他:“你是谁?”

那人说:“我是记录者。记事的记。录下的录。我记录一切。记录被人记住的人,记录忘了自己的人,记录从名字,记录路。记录开始,记录结束。记录反反复复,像织布。”他举起手里的笔,笔尖上有一点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这是你。我记录的你。记录了三个一万年。忘了三个一万年。现在,还给你。”

他把那点光放在陈衍秋胸口。光融进去了,和陈衍秋胸口那团挤在一起的光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陈衍秋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团光。它又亮了一分。他问:“你记录的人,会忘吗?”

记录者想了想:“会。记录的人,也会忘。忘了记录,忘了自己也在记录。忘了自己也是被人记住的人。忘了自己也有光。但没关系。忘了,就会想起来。想起来了,就会再记录。反反复复,像织布。”他站起来,把笔递给陈衍秋,“你记。记你记住的人。记你忘了的人。记你想起来的人。记你放不下的人。记你一直走的路。记你爬过的藤。记你推开的门。记你看过的光。记完了,交给

陈衍秋接过笔。笔很轻,很细,但很结实。他握着笔,看着记录者。记录者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你走吧。。”

陈衍秋转身,走出那间屋子。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天一锅煮烂了的粥。他看见小七蹲在树下画“正”字,看见墟伯靠在门框上,看见阿芸在缝衣服,看见阿土蹲在墙角念名字。他看见那些从泥塘、石场、剑谷、青城、酒坊、雪原来的人,坐在树下,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像在睡觉,又像在想事情。他笑了。

他顺着藤往下爬。爬过灰蒙蒙的天,爬过树梢,爬过那朵刻着“衍”字的花。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像在说“回来了”。他点点头,继续往下爬。爬到树下,小七跑过来,抱着他的腰:“陈大哥,你去了好久。”

陈衍秋摸了摸他的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递给小七。石头上刻着一个“记”字,字迹很新,像刚刻不久。他说:“记录者让我带给你的。他说,记下来,就不会忘。”

小七接过石头,放进怀里,和那十五块石头放在一起。十六块石头靠在一起,像兄弟,像父子,像同一个人。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