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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衍秋从藤上落下来之后,那根银白色的老藤慢慢枯萎了。不是一夜之间,是一天一天,一节一节,从上往下,从尖到根。银白色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盏灯慢慢没油了。小七每天清晨去摸它,从下往上,一节一节,摸到手指冰凉,摸到心口发紧。他问陈衍秋:“藤是不是要死了?”陈衍秋看着那根藤,想起造物主说的话——“被人记住,就不会断。被人忘了,就断了。”他轻声说:“不是死。是被人忘了。上面的人,想起来了,就不需要藤了。”
小七不懂,但他觉得藤死了很可惜。他用手把藤从墙上解下来,一圈一圈绕在树干上,绕得很紧,像给树穿了一件银白色的衣服。绕完,他拍拍手,说:“这样就不会丢了。”
墟伯在墙上画完了最后一笔“正”字。他退后两步,看着那面墙,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正”字,从墙根画到墙头,从左墙画到右墙,没有一处空白。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画满了。记不下了。”阿芸走过来,看着那面墙,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布上缝着密密麻麻的针脚,每一个针脚都是一个名字。她把布贴在墙上,把墙上的“正”字一个一个盖住。盖完,她退后两步,看着那块布,说:“这样就不会忘了。”
阿土从墙角站起来,把手里的石块放在地上。他念了一辈子名字,念到嗓子哑了,念到耳朵聋了,念到眼睛花了。但他还在念,只是不出声了,在心里念。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像在说什么。小七问他:“阿土,你在念什么?”阿土没有回答,但他嘴角翘了一下,像在笑。
那天下午,天上又下来了一个人。不是造物主,不是主宰,不是设计者,不是画线的人,不是最上面的人,不是光,不是开始。是一个陈衍秋没见过的人。他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和陈衍河一样的衣裳,但更旧,补丁叠着补丁,有些地方破了洞,露出里面黑黑的皮肤。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像霜,像从来没晒过太阳。他的背驼得厉害,弯得像一张弓。他拄着一根竹竿,竹竿很细,很直,和守夜人的那根一样。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些断线人胸口的微弱光芒,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来,走到那棵开满花的树下,仰着头,一朵一朵地看。看到树梢那朵刻着“衍”字的花,他停下来,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陈衍秋,问:“你是陈衍秋?”
陈衍秋点头。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递给陈衍秋。石头上刻着一个“下”字,字迹很新,像刚刻不久。他说:“想上去。让你带路。”
陈衍秋接过石头,握在手心。石头很凉,但那个字是热的。他问:“
那人想了想:“是泥塘的人,是石场的人,是剑谷的人,是青城的人,是酒坊的人,是雪原的人。是那些断了线、忘了光、找不到路的人。是那些还在等的人。是那些还没被人记住的人。是那些还没记住自己的人。”
他转身要走。小七跑过去拉住他的衣角:“你叫什么?”
那人低下头,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阿下。了很多遍。擦到后来,纸破了,人没了。但他还在画。画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画了三个一万年。画到忘了自己也在画自己。现在想起来了,就让我下来看看。看看你们的树,还在不在。”
小七指着那棵开满花的树。树很高,高到看不见树梢。花很多,多到数不清。阿下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干在他掌心跳了一下,他胸口那团刚亮起不久的光也跳了一下。同步的,像心跳。他笑了:“在。都在这。”
他走了。灰布衣裳在灰蒙蒙的街道上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雾里。
那天晚上,陈衍秋把那块刻着“下”字的石头放在墙角,和那十三块石头放在一起。十四块石头靠在一起,像兄弟,像父子,像同一个人。他蹲下来,看着那十四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根被小七绕在树上的藤旁边,把藤解下来。藤已经枯了,银白色的光全灭了,摸上去粗糙,扎手,像麻绳。但他还是把它握在手里。他回头看着小七:“我要下去。下去带人。带那些还在等的人,上来。上来记住,也被人记住。”
小七没有拦他。他把怀里的十四块石头一块一块掏出来,塞进陈衍秋的怀里。“带上。万一忘了,看看就想起来了。”
陈衍秋把石头揣进怀里,握着那根枯藤,走到巷口。墟伯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有说一路平安,只是点了点头。阿芸放下手里缝了一半的衣服,针还插在袖口上,线头垂着。阿土从墙角站起来,手里攥着石块,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那些从上面下来的人,造物主、主宰、设计者、画线的人、最上面的人、光、开始,都站起来,看着他。
陈衍秋没有回头。他握着枯藤,走进灰蒙蒙的街道。街上的那些人,那些低着头走路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没有看他。他们的线还在,牵着他们,走向看不见的远方。他走过了墟界的街,走过了墟界的天,走进了那条从天上垂下来的路。路很窄,很暗,像一条干了的河。他走了很久,走到路的尽头。尽头是一扇门,门很旧,木头做的,门框上有很多裂纹。门楣上刻着两个字——“泥塘”。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后面,是黄的天,黑的地,浑的水。泥塘。他站在泥塘边,看着那些低着头走路的人。他们的线是灰色的,粗得像麻绳,牵着他们,从泥塘这头走到那头,走到尽头,变成光,被收走。没有人抬头,没有人看他。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下”字的石头,举起来。石头亮了,光从石头上照出去,照在泥塘的黄天上,照在泥塘的黑地上,照在泥塘的浑水里。那些低着头走路的人,忽然停下脚步。他们抬起头,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有人迈步,朝光走来。一个,两个,三个……很多个。他们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陈衍秋站在泥塘边,握着那块发光的石头,等他们走过来。他身后,那根枯藤,忽然亮了一下。不是银白色的光,是另一种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它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