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造物主的线(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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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怀里的石头越来越多了。十块石头挤在一起,叮叮当当响,像一群孩子在说话。他每天清晨把它们摆在树根下,让它们晒太阳,一块一块摸过去,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问陈衍秋:“陈大哥,‘始’是什么意思?”陈衍秋想了想:“开始。一切开始的地方。”小七又问:“开始之前呢?”陈衍秋答不上来。他想起那扇刻着“开始”的门,门后面是墟界,墟界后面是泥塘,泥塘后面是更深的。也许开始之前,也是开始。

那天夜里,陈衍秋又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漆黑的地方,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声音。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一根线。很细,很亮,像一根头发。线的一端连着他,另一端伸向看不见的黑暗。他顺着线往前走,走了很久,走到线的一头。线头系在一根手指上。手指很白,很细,很长,像一根竹竿。手指的主人坐在黑暗里,低着头,正在纺线。纺车很老了,老到木头都发黑了。纺车旁边有一盏灯,灯油快烧干了,灯芯快烧完了,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那点光照亮了纺线人的脸。那是一张很老的脸,老到看不出年纪,皱纹像刀刻的,深得能夹住光。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像在睡觉,又像在想事情。

陈衍秋问:“你是谁?”纺线人没有睁眼,也没有停手。他纺一下,线就长一寸。纺一下,线就亮一分。他纺得很慢,但很稳,像做了很久很久。他开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纺车:“我是造物主。造物的造。万物的主。我纺线,纺命运的线。纺好了,交给

陈衍秋问:“你纺了多久?”

造物主想了想:“忘了。太久了。只记得线越来越细,光越来越弱。人越来越少,记住别人的人越来越少。纺到后来,忘了自己也在纺自己。忘了自己也是从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普通,和神鼎大陆任何一个老人的眼睛一样。但那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胸口的,是眼睛里的。那种光,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点了一盏灯,灯油快烧干了,灯芯快烧完了,但还在亮着。他看着陈衍秋,看了很久,然后问:“你是从

陈衍秋点头。

造物主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我也是。很久以前,从最人的世界,从光界,从设计者的世界,从画线人的世界,从主宰的世界,从开始的世界。一步一步,走到这里。走了三个一万年。走到腿断了,背驼了,眼睛花了。走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从哪里来,忘了自己也有过名字。现在想起来了,但已经太老了。老到走不动了,只能坐在这里纺线。”

陈衍秋问:“你纺的线,给谁?”

造物主指着黑暗深处:“给上面。上面还有上面。上面的人,也在纺线。他们纺好了,交给更上面。一层一层,像织布。织到最后,织成一块布。布上绣着名字,很多很多名字。那些名字,都是被人记住的人。也是记住别人的人。也是忘了自己的人。也是找到自己的人。”

他停下来,看着自己手里的线,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线递给陈衍秋:“你摸摸。”

陈衍秋接过线。线很细,很亮,像一根头发。但摸上去,粗糙,扎手,像麻绳。他问:“这是什么线?”

造物主说:“是命线。你从出生到现在的命。你走过的路,记住的人,忘了的人,都在上面。你扯一下,就能看见。”

陈衍秋轻轻扯了一下。线亮了一下,光里浮现出画面。他看见神鼎大陆,看见积羽城,看见桃树,看见许筱灵站在桃树下,回头看他。他看见天恩大陆,看见魂墟,看见记城,看见无数被记住的人。他看见无限,看见原初之海,看见墟界,看见这条巷子,看见小七,看见墟伯,看见阿土,看见阿芸。他看见自己爬藤,一扇一扇门,一间一间屋子,一层一层天。他看见自己站在这里,手里握着这根线。他松开手,线还在,光还在。他问:“这根线,会断吗?”

造物主想了想:“会。被人记住,就不会断。被人忘了,就断了。断了,就接不上了。接不上,人就没了。人没了,光就灭了。光灭了,线就没了。线没了,纺车就停了。纺车停了,就再也没有光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很久以前,也有过光。他轻声说:“你记住的人,能分我一个吗?”

陈衍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从自己胸口那团挤在一起的光里,轻轻拈出一朵。那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它亮着。他把那朵光放在造物主空荡荡的胸口。

造物主低头,看着那点光。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那点光,眼泪忽然流下来。不是光,是泪。咸的,热的,滴在纺车上,纺车就亮了。“阿念。你亮了。”

陈衍秋问:“阿念是谁?”

造物主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娘。她叫阿念。想念的念。她走的时候,让我记住她。我记了,记了很久。后来忘了,忘了她的样子,忘了她的声音,忘了她笑起来嘴角有个酒窝。忘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忘了三个一万年。现在想起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纺车边,拿起那根线,线头系着陈衍秋。他把线解开,重新系在自己手指上。系好,他笑了:“从今以后,你的线,你自己纺。你的路,你自己走。你记住的人,你自己记。你忘了的人,你自己想。你发光,你自己亮。”他顿了顿,“反反复复,像织布。”

陈衍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黑暗里。他走了很久,走到黑暗变淡,变灰,变亮。他走到一扇门前,门很旧,木头做的,门框上有很多裂纹。门楣上刻着两个字——“结束”。他推开门,门后面是墟界。墟界的巷子里,有光。他看见小七蹲在树下画“正”字,看见墟伯靠在门框上,看见阿芸在缝衣服,看见阿土蹲在墙角念名字。他笑了。

他顺着藤往下爬。爬过灰蒙蒙的天,爬过树梢,爬过那朵刻着“衍”字的花。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像在说“回来了”。他点点头,继续往下爬。爬到树下,小七跑过来,抱着他的腰:“陈大哥,你去了好久。”

陈衍秋摸了摸他的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递给小七。石头上刻着一个“造”字,字迹很旧,旧到快磨平了。他说:“造物主让我带给你的。他说,线自己纺,路自己走。让你替他记住。”

小七接过石头,放进怀里,和那十块石头放在一起。十一块石头靠在一起,像兄弟,像父子,像同一个人。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