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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低下头,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阿光。光明的光。主宰画的。画了擦,擦了画。画了很多遍,擦了很多遍。擦到后来,纸破了,人没了。但他还在画。画了一万年,一万年,一万年。画了三个一万年。画到忘了自己也在画自己。现在想起来了,就让我下来看看。看看你们的藤,还在不在。”
小七指着那根银白色的老藤和那根刚发芽的新藤。两根藤缠在一起,像兄弟,像父子,像同一个人。阿光看着那两根藤,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根新藤。新藤在他指尖跳了一下,他胸口那团刚亮起不久的光也跳了一下。同步的,像心跳。他笑了:“在。都在这。”
他走了。白袍在灰蒙蒙的街道上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雾里。
那天晚上,陈衍秋把那块刻着“光”字的石头放在墙角,和那八块石头放在一起。九块石头靠在一起,像兄弟,像父子,像同一个人。他蹲下来,看着那九块石头,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问自己:我是谁?是陈衍秋?是陈衍河画的?是织梦的人织出来的?是刻字的人刻出来的?是设计者设计的?是画线的人画的?是最上面的人记住的?是主宰主宰的?是光点亮的光?他答不上来。但他知道,他在这里。在墟界,在巷子里,在那些光中间。他记得很多人,很多人也记得他。这就够了。
小七把那九块石头从墙角拿起来,放在自己怀里。他说:“我帮你收着。等你忘了,我再给你。”
陈衍秋看着他,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看着他胸口那团挤在一起的光。那里有小七记住的人,也有陈衍河记住的人,也有织梦的人记住的人,也有刻字的人记住的人,也有设计者记住的人,也有画线的人记住的人,也有最上面的人记住的人,也有主宰记住的人,也有光记住的人,也有他记住的人。分不清谁是谁的,像一锅煮烂了的粥。他笑了:“好。”
第二天清晨,小七跑到树下,看那两根藤。老藤还是老样子,银白色,直直的。新藤长高了一截,细得像一根线,但很结实,缠着老藤,一步一步往上爬。他蹲下来,看着那根新藤,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新藤跳了一下,老藤也跳了一下。他忽然想起陈衍河,想起他坐在柱子旁边刻字的样子,想起他刻的那个“一”字,一笔,从上到下,端端正正。他笑了:“陈衍河,你看见了没?又长了一根。”
老藤又跳了一下,像在说“看见了”。
那天上午,陈衍秋握住那根新藤,往上爬。新藤很细,细得好像随时会断,但他一握上去,它就变粗了,粗得像一根竹竿,稳稳地托着他。他爬过树梢,爬过花,爬过叶子,爬进灰蒙蒙的天。他爬过了光界的天,爬过了定规矩的人的天,爬过了执线人的天,爬过了墟界的天,爬进了那间没有墙的屋子。他继续往上,爬过了设计者的屋子,爬过了画线人的屋子,爬过了最上面那个老人的屋子,爬过了主宰的屋子。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上。新藤还在延伸,穿过一扇又一扇门,穿过一间又一间屋子,穿过一层又一层灰蒙蒙的天。他爬了不知多久,爬到新藤的尽头。
尽头是一扇门。门很旧,木头做的,门框上有很多裂纹。和墟界巷口那扇门一模一样,和积羽城的城门一模一样。门楣上刻着两个字——“开始”。他推开门,走进去。
门后面,是灰蒙蒙的天。天一锅煮烂了的粥。他看见小七蹲在树下画“正”字,看见墟伯靠在门框上,看见阿芸在缝衣服,看见阿土蹲在墙角念名字。他看见自己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站在巷口,看着那些光。他忽然笑了。原来开始就是结束,结束就是开始。门后是这里,这里是门后。路没有尽头,只有一圈一圈,反反复复,像织布。
他顺着新藤往下爬。爬过灰蒙蒙的天,爬过树梢,爬过那朵刻着“衍”字的花。花在他眼前亮了一下,像在说“回来了”。他点点头,继续往下爬。爬到树下,小七跑过来,抱着他的腰:“陈大哥,你去了好久。”
陈衍秋摸了摸他的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递给小七。石头上刻着一个“始”字,字迹很旧,旧到快磨平了。他说:“门后的人让我带给你的。他说,开始就是结束,结束就是开始。让你替他记住。”
小七接过石头,放进怀里,和那九块石头放在一起。十块石头靠在一起,像兄弟,像父子,像同一个人。他笑了,那笑容像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