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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去给陈衍秋看:“陈大哥,我写字了!”
陈衍秋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字,看了很久。他想起很久以前,在神鼎大陆,也有人教他写这个字。那个人说:“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撑着。你记住别人,别人也记住你。你撑着别人,别人也撑着你。”他点头:“写得好。”
小七把那块石头小心翼翼地放在墙角,和那些被记住的名字放在一起。
第三十日,金袍老人又来了。不是从街上来的,是从天上来的。灰蒙蒙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金色的光倾泻下来,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些断线人胸口的微弱光芒,看了很久。那些光,比以前更亮了。亮到巷子装不下,漫到街上,漫到那些低着头行走的人脚下。他的眼睛还是金色的,凝固的金,像两颗铜珠子镶在眼眶里。但那金子里,有一点别的颜色。很淡,像锈,又不像锈。是暖色。
他看着陈衍秋:“上面让我来看看。”
陈衍秋问:“看什么?”
金袍老人想了想:“看光灭没灭。”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那里,还是空的。但他记得,上一次来的时候,陈衍秋记住了一个人。那个人叫阿绣。阿绣的光,在他心里亮了一下,又灭了。不是被收走的,是自己灭的。因为他是金线执线人,不能有光。有光,就会被上面看见。被上面看见,就会被清理。他清了太多人,不想清自己。
陈衍秋看着他:“你的光,还在吗?”
金袍老人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阿绣,想起她绣的花,想起她叫他阿金的样子。那些记忆,在心里,像一块石头,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他摇头:“不在了。灭了。”
陈衍秋看着他:“没灭。只是你不敢看。”
金袍老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口。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发热。不是那两团金色的光,是另一种光,很弱,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它亮着。他不敢看。看了,就藏不住了。藏不住,就会被清理。他清了太多人,不想清自己。
陈衍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问:“你娘叫什么?”
金袍老人抬起头,那双凝固的金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是别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阿绣。绣花的绣。”
陈衍秋点头:“我记住了。阿绣。”
金袍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点微弱的光,在跳动。他看见了。藏不住了。他伸出手,摸了摸那点光。很暖,像很久以前,他娘的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铜钟的声音,是人的声音。
“亮了。又亮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上面说,光太亮了。亮到上面睡不着觉。上面睡不着觉,就会来人。下次来的,不是我这种执行规矩的人。是定规矩的人。真正的定规矩的人。”
他走了。金色的长袍在灰蒙蒙的街道上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雾里。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小七仰着头问:“陈大哥,定规矩的人,不是那个坐金椅子的人吗?”
陈衍秋摇头:“他也是执行规矩的人。上面还有上面。一层一层,像剥洋葱。”
小七问:“剥到最后是什么?”
陈衍秋想起那个年轻人的话:“什么也没有。”
小七不懂:“什么也没有,那规矩是谁定的?”
陈衍秋没有回答。他看着巷子里那些断线人胸口的微弱光芒,看着那些光在灰蒙蒙的空气中跳动,像萤火虫,像星星,像无数被记住的人留下的温度。他想起很多人。阿青,阿忆,母亲,师尊,妹妹。墟伯,小七,阿土,阿芸,小石。阿念,阿红,阿九,阿金。每一个被他记住的人,都会发光。每一个发光的人,都可能被清理。但他还是记住了。因为有些光,灭不掉。
他轻声说:“也许——没有定规矩的人。也许——规矩是自己定的。”
小七歪着头:“自己定?怎么定?”
陈衍秋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着自己胸口那点微弱的光芒:“你记住一个人,心里就亮一点。你记住十个人,心里就亮十点。你记住一百个人,心里就亮一百点。亮到——别人看见你,也会想起自己记住的人。亮到——别人看见你,也想发光。这,就是规矩。”
小七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光,就是规矩。亮着,就是规矩。
那天晚上,陈衍秋坐在巷口,看着那些光。小七靠在他身边,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墟伯在屋里教新来的断线人念名字,一个名字念三遍,念三遍就不会忘了。阿芸把那件缝了很久的衣服披在小七身上,针脚密密麻麻,像她的心思。阿土蹲在墙角,念着名字,一遍一遍,声音越来越低,像在哄孩子睡觉。
陈衍秋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有人在看。那目光,像一口枯井,深不见底。他轻声说:“再亮一点。亮到——他们也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