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砚只是站在镜子前,看着这个破碎的自己,突然仰起头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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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昏暗的房间里,在这漫天的雨声中,他凄厉地唱起了一段《贵妃醉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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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岛冰轮初转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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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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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不复往日里婉转的女娇音,而是带上了走投无路的绝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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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这个平行世界里并没有《贵妃醉酒》这首戏曲,所以苏牧在剧本里加上了这一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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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程蝶衣在极度绝望下,借由戏曲发出的悲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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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唱贵妃的孤独,也是在唱自己的孤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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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调的戏腔,凄厉的歌声,穿透了木门,穿透了雨幕,刺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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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是悲绝的真虞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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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戏,为了那个人,他疯魔了一辈子,最后却落得个独自一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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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是世俗的假霸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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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究还是向生活妥协,选择了红尘里的温柔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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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门之隔,便是两个世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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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的工作人员,听着这杜鹃泣血般的唱调,无不感到心如刀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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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看着监视器里,这个在废墟里起舞的红色身影,连呼吸都觉得有些不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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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张力,摒弃了声嘶力竭的争吵,也断开了狗血的撕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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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需要有一扇关上的门和一段变调的戏,就足以将三个人的命运,彻底绞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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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苏牧冷酷的声音在片场响起,“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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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砚停下了动作,站在原地,胸口上下起伏着,眼中还残留着怨毒和凄凉,没有立刻出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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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儿和陆阳站在门外,听着这声“过”,也都长长的吐了口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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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那一瞬间的压迫感,让他们感觉简直要窒息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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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牧看着监视器里的回放,看着屏幕上张砚疯癫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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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同框的张力,台词的交锋,还有最后这扇关上的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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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个效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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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把这种痛深深的刻在观众的心里,让他们知道,什么才叫“不疯魔,不成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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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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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小楼和菊仙的婚礼,办得极尽排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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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绸高挂,大红灯笼映红了半条胡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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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班子里,锣鼓喧天,人声鼎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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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阳穿着一身崭新的新郎吉服,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被戏班一众师兄弟和宾客们簇拥在正中间,红光满面,意气风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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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婉儿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由人搀扶着跨过火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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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俗的喧闹与喜庆,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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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牧坐在监视器后,拿起对讲机,下达了指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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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二号机,给内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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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的画面,瞬间就从热闹的婚房切到了袁四爷的府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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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没有红绸,也没有锣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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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的摆设精致,若有若无的檀香和鸦片味道弥漫在其中,再配上昏暗的灯光,让这里显得有些压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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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砚穿着素净的长衫,独自站在袁府的客厅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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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卸掉了脸上的妆,但眼角的红晕还没洗干净,自带一身凄迷的艳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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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四爷正坐在檀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手中盘着两块核桃,眼神玩味地打量着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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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前朝遗老,京城有名的戏霸,由之前的酒剑仙李客客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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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客精湛的演技和扎实的功底,将袁四爷身上玩世不恭和居高临下的贵气,拿捏得死死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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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老板,”袁四爷开了口,声音低沉慵懒。“今儿个可是你师哥的大喜日子,你怎么没去喝杯喜酒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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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砚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刺痛,轻声回道:“师哥他……有菊仙姑娘照顾,我去了,也是多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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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四爷轻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到张砚面前:“多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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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程老板这般风华绝代的人物,怎么会多余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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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说着,便伸出手来,托起了张砚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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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师哥不懂戏,更不懂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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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个俗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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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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