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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子不大，门口搭著半截挡风板。里头的热饮带一点苦味，算不上好喝，可胜在热。老李把木杯端在手里，借著挡板和来往人的视线，把平板略略侧过来，手指在上头飞快地点了几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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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莎已经不再像先前那样见一次紧张一次，只替他挡了挡旁边人的目光，自己则端著杯子看街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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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心里一条一条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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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能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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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是靠把价一下压死去做。城里有盐路，有老买家，也有自己的好盐和粗盐。灰杉领这批盐真正能站住脚的，不是“只有我有”，而是“我这个品质，次次都能拿得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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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反倒更有意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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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街普通铺子里几乎看不见像样的透片，只有再靠西一点的体面门脸里，才会摆些小琉璃瓶、镶边镜片和磨得发亮的水晶件。平磨透片若真进到城里，既碰不上最粗的货，也不必去跟那种贵东西抢同一拨人。它落的是中间一块空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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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铁件和標准件，眼下最大的麻烦反倒不是贵不贵，而是没人知道那是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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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钉、卡箍、铰链、扣件这些东西，在老李眼里是拿起来就知道怎么配怎么装的货。可在这里，大多数铁匠铺卖的还是谁来订、谁开口、谁拿尺寸，最后由铁匠一件一件敲出来。灰杉领这批標准件要是摆上柜，客人第一句话多半不是“多少钱”，而是“这玩意做什么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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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让人先看明白，就卖不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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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也一样。城里不是没人治伤。草药铺有草药，教堂那边还有圣光治癒。净伤药膏要抢的不是最便宜的草药，也不是最上头的神术，而是那一截“真伤了又不想求人，或者求不起人”的地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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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喝了一口热饮，苦味在舌根停了片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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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莎见他半天不说话，低声问：“你是不是觉得，玻璃比盐好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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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更好卖。”老李收起平板，“是更容易先让人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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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莎想了想，忽然明白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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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一放出来，所有人都能看懂，也正因为所有人都看得懂，盯的人也会最多。玻璃却不一样。看得懂的人少，真正会心动的人反倒会更早冒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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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铁件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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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別急。”老李道，“越是城里没有对照的东西，越不能自己上赶著往前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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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歇了没多久，便起身往迴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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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客栈时，天色还没全暗，院子里已经有人先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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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粮市和皮货街的那个后勤队员正蹲在火炉边烤手，见老李进门便起身道：“粮价比灰杉堡周边便宜一截，可这几天都在往上窜。灯油和皮毛货多，来来去去的人不少，不过大多不是顶好的货。真好的，没摆在外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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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点点头，没多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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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会儿，院门外传来马蹄声，老马夫和另一个后勤队员也回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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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冻得脸都发红，进门先灌了半碗热汤，气才缓过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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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街那几家货栈，存货、停马、续路引都要钱。”跟老马夫同去的那人道，“钱不算离谱，可每一笔都拆开来算。车停哪，马餵什么料，货放几天，路引往后续多久，都有各自的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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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夫接过话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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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个事。”他把帽子摘下来，搁在膝上，“那边一个货栈店主说，这几天盐价还在涨。南边跑盐路的几拨车让雪堵住了，进城都慢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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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几个人都抬头看了他一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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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没立刻说话，只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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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片刻，他才道：“那盐先不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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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莎坐在旁边，抬起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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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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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两天。”老李说，“城里真缺口子，价还会往上拱。玻璃可以先让人知道一点，不用摆出来，只让人听见。铁件先收著，谁主动来问，再往下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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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勤队员问：“药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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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更不能急。”老李道，“先看谁在找，別自己先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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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都听明白了，没谁再追著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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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他们看回来的东西不算少，可真正能立刻拿去做决定的，也就那么几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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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老李刚上楼没多久，门口就响起轻轻两下敲门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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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客栈店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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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得一团和气，声音压得很低，像生怕吵著旁边的客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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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有个人，想请你们这边管事的喝一杯。”他说，“不是麻烦人，瞧著也像懂规矩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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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看了他一眼，没立刻回绝，只把门又带开一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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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来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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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替东街几家铺子跑跑腿，平日帮著牵线搭桥的。”店主笑道，“我瞧著不像来闹事，就先上来说一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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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跟著他下了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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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角落那张桌边，坐著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衣袍料子不算多好，可乾净，手边搁著一小壶酒，脸上掛著种恰到好处的客气。见老李下来，他先站起身，笑著让了让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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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耽误你太久。”那人道，“就是想先认个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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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也笑了笑，没坐实，只在桌边停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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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脸做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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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没急著往货上扯，反倒先问了句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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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灰杉领的货，是只走一趟，还是以后还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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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看著他，神情没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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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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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像是早料到会得这么一句，也没追问。他只把那小壶酒往前推了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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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先看看。”他说，“若以后还来，我能帮著引见两三家靠得住的铺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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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句，他便起身，真就没再多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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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站在原地，看著那人出了客栈门，背影很快就没进街上的灯火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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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酒还温著，院外的人声也还杂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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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今天一件货都没卖，可凛冬城已经有人先留意上他们，找上门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