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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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气象球已经升进云下,细线在高空里几乎看不见,只剩一个小得像针眼的灰点,钉在所有人的视线尽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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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维恩第一个收回目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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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探测水晶攥得指节发白,声音却比刚才更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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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再测一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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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罗恩皱眉:“洛维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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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东西已经飞上去了。”洛维恩盯著秦锋,像没听见上司那声提醒,“灯亮著,绞盘转著,地上这些铁傢伙也全在动。它们明明都在起作用,可我一路看下来,还是摸不著半点像样的魔力行跡。我得再看一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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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客棚外,风声掠过棚角,猎猎作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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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锋看了他两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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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他说,“外圈隨你看。別碰红线,別靠门区核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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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抬起平板,译音把这句话平平稳稳送了出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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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维恩点了一下头,转身就出了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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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去的时候,外头的人没有一个停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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秩序队还在沿白线压人;北边观测组盯著绞盘和细线报数;样本转运区有人推著小车进出;工具机棚那边低低的嗡鸣一刻没断;更远些,那几盏冷白的灯仍照著登记台,把纸面照得一清二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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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等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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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没人等他,洛维恩心里那点发紧的感觉反倒更重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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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去看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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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杆立在雪地边上,灯罩外结著薄霜,换了两个角度,最后索性往前逼近半步,几乎把水晶贴了上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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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纹亮了亮,隨即又暗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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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热,有光。”他低声道,“可没有牵引,没有回流,也没有附著的余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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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记官本来只想记帐,可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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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他这种人来说,灯就是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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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么点得著,要么点不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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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头一回知道,原来法师看灯,看的是另一套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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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维恩没停,转身又去了那座吐白汽的炉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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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壳子在棚里低低震著,几根铁管一路接到散热片和保温桶,两个后勤兵正照著錶盘记数,旁边秒表咔地一响,其中一个人头也不抬地把新数记进板子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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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维恩把探测盘贴向阀门,贴向铁管,又贴向那只烫得发热的炉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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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没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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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次没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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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还是没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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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火法阵。”他喃喃道,“也没有风术催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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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铁壳里的热气仍旧稳稳地往上送,白汽一股接一股吐出来,像根本不在乎他手里那枚越发紊乱的水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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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斯站在棚外,听不懂他那几句法师话,却看懂了另一件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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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轻学徒不是在挑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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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真的看不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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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华夏这边最嚇人的地方,恰恰就是让人看不懂,它也照样这样一刻不停地干著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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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维恩第三处去的是工具机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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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比炉棚更吵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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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轴低鸣,铁屑卷落,老汉斯正照著周技术员的话收刀、退刀、復位。旁边一张长台上摆著几件刚做出来的矛头杆和卡箍,两个工程组的人站在那里等著取件,像是后头还有別的活等这批东西接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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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维恩没有先去看人,先去看工具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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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测盘一次次扫过刀架、主轴、卡盘、传动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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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表面的蓝光乱得更厉害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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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转。”他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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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接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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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明明一直在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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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技术员只看了他一眼,便继续对老汉斯道:“第三刀轻一点。肩位留够,不然装不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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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斯嗯了一声,咬著牙照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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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具机继续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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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维恩站在旁边,忽然生出一种很古怪的错乱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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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他才是那个多出来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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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这些东西等著他解释自己为什么能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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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它们原本就这样动著,而他偏偏解释不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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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罗恩一直跟在后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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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他只觉得这学徒年轻气盛,刚才在会客棚里被那只升空的球惊住了,想给自己找个台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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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路看下来,他也渐渐看出了不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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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维恩不是在逞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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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真的越看越白,越测越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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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记官盯著帐板和封条,心思已经完全拐到了另一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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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这种地方以后真长住在灰杉堡东门外,那税该怎么算,货该怎么记,路该归谁管,凭证又该按谁的章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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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岩镇来的旁听人看得更直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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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懂法师手里那枚水晶乱成什么样,也不太懂那些桅杆和线缆有多要命,他只知道一件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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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能不停地往外出货,出铁件,出盐,出灯,出一整套能让冬天不那么难熬的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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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能搭上线,灰岩镇就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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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不上,往后怕是连边都摸不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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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洛维恩,已经顾不上旁边人各自在想什么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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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收起探测盘,转身走到一小片空雪地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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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退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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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他说得很快,也不再顾什么体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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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几个人下意识让开了半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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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维恩抬起手,先放出侦测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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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淡青光从他指尖漾开,像风吹皱水面,顷刻散成几道细纹。细纹掠过雪地,掠过灯杆,掠过那座吐白汽的铁炉子,也掠过工具机棚门口的钢架。所过之处,边缘都浮起一层极淡的萤光,最后一点点没进他掌中的水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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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德叔都看明白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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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术不是一句传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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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真的能让人看见自己怎么走、怎么落、怎么收回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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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维恩紧接著又抬了抬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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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一只装满砂石的麻袋被无形的力道託了起来,先离地,再慢慢升到半人高。袋口细绳绷得笔直,漏出来的几粒砂子被气流捲住,在半空里兜出细小的弯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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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的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不住的抽气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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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杉堡这些人听过法师的名头,也敬,也怕,可真正离这么近地看见“风”被人捏在手里,还是头一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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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洛维恩摊开右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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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缕赤红火线在他掌心拧起,没有炸开,而是被他硬生生束成细长的一束。火尖抵上覆冰铁片,冰先化成水,再腾起白汽,铁面很快被烧出一个发黑的小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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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才收手,呼吸已经有些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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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法术。”他望著秦锋,也望著巴罗恩几人,“风怎么托,火怎么烧,魔力怎么走,都是摸得著的。可你们这些东西明明也在抬,也在烧,也在发亮,我却一点都摸不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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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句,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像是自己也被这句话逼到了墙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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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锋没跟他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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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朝旁边扫了一眼:“不用围著,看自己的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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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一出,周围人便像被重新拨回原本的轨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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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测组继续记风向和高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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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棚那边继续报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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