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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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府，陆记车马行，后院书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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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工匠们都已歇下。整个宅院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蛐蛐的叫声在夜色中此起彼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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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晏独自坐在书案前，就着一盏油灯，翻看着账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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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些天的开支——铜管、木料、桐油、工匠工钱……林林总总，已经花了三千多两银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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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账本，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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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白日里的忙碌暂时停歇，那些被他刻意压制的念头，却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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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京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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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了魏忠贤那张阴沉的脸，那双锐利如刀的三角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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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了崔呈秀、田尔耕、王体乾……那些魏党的核心人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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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什么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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阉党。奸臣。祸国殃民的佞幸之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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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上对他们的评价，他记得清清楚楚——“魏忠贤窃弄国柄，荼毒海内，屠戮忠良，草菅人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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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陆晏，现在正攀附着这些人，靠着他们的庇护，一步一步往上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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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算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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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喃喃自语，嘴角露出一丝苦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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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纣为虐？为虎作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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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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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燥热和泥土的气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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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工坊里，那座三丈高的木架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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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亲手设计、亲自监造的水法系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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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好之后，会送到京城，送到皇帝面前，供那个沉迷木工的天子玩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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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会因此得到魏忠贤的赏识，得到更大的权力，更多的银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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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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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继续攀附，继续逢迎，继续在这个污浊的官场里摸爬滚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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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想要的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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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自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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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答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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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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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前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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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的他，是个普通的上班族，朝九晚五，庸庸碌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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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他，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房贷、车贷、老板的脸色、同事的勾心斗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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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穿越到明朝末年，成为一个挣扎求存的小人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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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没想过，会走上这样一条路——攀附阉党，逢迎权贵，在刀尖上跳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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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当初没有穿越，现在的我在干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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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忍不住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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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在加班吧。或者在刷手机，看短视频，浑浑噩噩地过日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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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的生活，无聊、乏味、毫无意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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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至少，不用面对这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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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在深夜里拷问自己的良心，不用给自己的行为找借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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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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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摇了摇头，把这些无用的念头甩出脑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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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这些有什么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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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心中对自己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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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已经是事实，回不去了。现在能做的，只有往前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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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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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往哪里走？怎么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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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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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帝在煤山自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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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清军入关，山河变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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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是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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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以百万计的汉人死于屠刀之下，华夏文明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浩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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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情，还没有发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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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它们一定会发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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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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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有人能改变历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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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改变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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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自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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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小的举人，一个攀附阉党的投机者，能改变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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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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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什么都不做，那就什么都改变不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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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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