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川穹拿着手机的手在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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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屏幕，池卓的脸很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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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带走了。”池卓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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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人发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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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离那个坑最近。挖坑的时候就已经被标记了。他的命格已经被那条路记住了。现在他走上那条路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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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川穹几乎站不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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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墙上，整个人在发抖。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接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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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播……那怎么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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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卓站了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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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间的人看到她站起来，都愣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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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平时直播都是坐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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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钱放在桌上，水杯放在右手边，手机架在面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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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姿势永远是那种很放松的、微微靠在椅背上的样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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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她站起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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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得很直，肩膀微微向后展开，下巴微微抬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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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一个人站在路口，面前有两条路，她选了其中一条，然后就不再犹豫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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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听我说，一个字都不要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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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你现在马上去村口的老槐树过，借东西的还回来，树在，路就在，别上活人的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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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川穹点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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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烧完纸之后，你沿着那条石板路走。从村口走到后山的坑那里。走的时候不要回头，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回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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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走到坑边上的时候，把你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扔进坑里。然后转身走回来。回来的时候可以回头，但不要跑，正常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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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川穹的声音在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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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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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卓的声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要是不敢，你们村还要死至少三个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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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川穹闭上了眼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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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皮在抖，睫毛在抖，整个人的每一个部分都在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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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大概十秒钟，对直播间里的人来说是漫长的十秒钟，对方川穹来说像是十年，他睁开了眼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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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里有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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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勇气，不是决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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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种，认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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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种认命不是放弃，而是一种“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的平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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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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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哥加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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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很吓人但你必须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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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大师说的肯定没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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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们把方哥的勇气打在公屏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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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哥加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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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安全，别回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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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都在看着你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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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川穹从柜子里翻出三刀黄纸，是最近要祭拜的人太多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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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的还有剩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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揣在怀里，他推门出了院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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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寒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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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老槐树很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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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川穹小时候经常在这棵树下玩，树干很粗，两个成年人合抱都抱不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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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冠遮住了半边天，夏天的时候，树下是最凉快的地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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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在月光下，它投下了一片浓重的阴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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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阴影不像是树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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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浓了，太密了，像是一滩墨水泼在地上，边缘不规则地蔓延开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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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死的人很多，树下有一堆烧过的纸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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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谁烧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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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被风吹散了一些，零星地粘在地上，像是地面上长了一层灰色的苔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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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川穹蹲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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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三刀纸摞在一起，用打火机点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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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打着，风太大了，或者说，不是风，是有什么东西在吹那个火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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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苗明明灭灭的，像是有人在呼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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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川穹的手在抖，但他稳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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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着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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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是橘黄色的，但在月光下看起来发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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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灰被热气托起来，在空中飘了几下，然后落在地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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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他身后的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