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僧不知怎的，就跟著那声音往前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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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很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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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路上，他没见著一个人——值守的沙弥、巡夜的僧眾，统统不见了踪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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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一直在前头引著，不紧不慢，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著他往前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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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便是大雄宝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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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虚掩著，里头黑沉沉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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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僧在门前站了片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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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觉得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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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觉得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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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怪，又说不上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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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殿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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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白蒙蒙的雾气不知从哪渗出来，在空旷的大殿里缓缓流淌，模糊了佛像的轮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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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灯还亮著，可那灯火照不透雾气，只在雾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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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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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闷闷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带著几分急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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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僧循声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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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竟然是从那尊石菩萨像发出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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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僧顿时急了，以为是有人被困在菩萨像中，忙问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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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何人怎么被困在这菩萨像中莫怕！俺救你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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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他运气於臂，拳头高高扬起，照著那石像砸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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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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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闷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几分惊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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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和尚！你怎的如此心急！我就是这石菩萨！莫动手！莫动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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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僧的拳头停在半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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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皱起眉头，盯著那尊石像，一会儿，质问道：“你这妖怪，竟敢假扮菩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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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么时候说我是菩萨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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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透著十二分的委屈，嘟嘟囔囔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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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是一块石头，都是他们叫的！平日菩萨长、菩萨短的，我都不知道什么是菩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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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僧愣了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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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起拳头，退后一步，重新打量起眼前这尊金身菩萨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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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竟是石头成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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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僧惊讶道，“这可稀罕！草木成精尚需机缘，顽石更是难上加难。你在此修炼了多少年又是从哪儿学来的法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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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炼”石头的声音里透著茫然，“什么是修炼待著算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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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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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僧更懵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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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待著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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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说得理所当然，“我一直待著，待了好久好久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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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僧彻底糊涂了，挠了挠后脑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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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懂修炼法门，如何能自己开启灵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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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突然传来一阵恍然大悟的动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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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哦哦，原来是这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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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声音忽然亮了几分，带著欢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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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有一个人路过我，他的头是光的，就和你们一样，叫和尚对吧，他也不知怎的，就坐在我旁边，开始念一些我听不懂的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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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念，我突然就知道我是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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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自己是块石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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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兴奋道：“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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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也在，但就是……就是那么待著，但不知道是“自己”在待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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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念，我就知道自己在待著了！还能听见他说话，听见他念的那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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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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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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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念了三个日夜罢，就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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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的声音低落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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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安静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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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沙僧右拳猛地一砸左掌，发出一声脆响，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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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你肯定是被佛菩萨点化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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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又问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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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为啥叫俺来，为何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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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的声音又亮起来：“你也是石头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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