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之中，风声微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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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自门外送入的急报，在韩澈指间缓缓展开，薄薄一页纸，被烛火一照，边缘都透出些许微黄的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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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焱、杨淼这兄弟二人的字迹，韩澈是认得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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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如何工整漂亮，却极有辨识度，一个落笔偏重，一个收锋偏锐，恰如二人本身的武学路数，一个火劲张扬，一个水势阴沉。此时两种笔意混杂在同一封急报上，看着倒是比寻常军报更添了几分急切与仓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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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澈目光一扫而过，眼底那点方才还未彻底压平的复杂，很快便被另一层更沉的思绪覆盖了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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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仓已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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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重霸率军自大散关而下，连夜衔尾追击，逼得梁军残部一路奔逃，于陈仓，也就是宝鸡与当地守军一同坚守半月之后城破，溃败而逃，却又于陈仓故道被断去退路，最终被俘。</p>
</p>
留谷城已然落入其手，陈仓道东口与留谷县治周边数处关隘、粮站、驿亭，也在今日尽数落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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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更重要的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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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谷一落，陈仓道便不再是“可断可通”的一条路，而真正成了一道随时可能反噬回来的口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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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一时静得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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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林轩自他展开急报起，便已下意识收敛了先前那点将将缓开的儿女情绪，微微侧身立在一旁，眼波流转，时不时掠过韩澈的眉眼与手中信纸，并不贸然出声打扰。</p>
</p>
她如今已渐渐习惯了，习惯了在这种时刻，先看韩澈的神色，再决定自己该问什么、能问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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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澈看完急报，手腕一翻，将那信纸轻轻合拢，神色倒是未见多少波澜，只是眉头比方才略深了一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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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仓破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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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林轩看着他，率先开了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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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不高，既不显得太急，也不会让人觉得她只是随口一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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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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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澈轻轻应了了一声：“安重霸比我预料中打得还要更快一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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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将那封急报递了过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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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林轩伸手接过，低头一看，眼睫便不由轻轻动了动。</p>
</p>
她虽早已知晓，陈仓与大散关一线迟早会分出胜负，也知道安重霸既得韩澈信任，便不是庸手；可真当“已破陈仓”“留谷已定”这等字样映入眼帘时，心底仍是忍不住微微一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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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她很清楚，这并不只是夺下了一座城、一段道这么简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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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仓，或者说如今的宝鸡县治与留谷城一带，是关中西出陇右、南下入蜀的咽喉要地。</p>
</p>
往东，是长安旧地与关中腹心；往西及西北，是陇山及关陇大道，可通陇右、河西；往西南，则是大散关、凤州与兴元府，是经陈仓道（故道）通往蜀地更深处的层层山道。</p>
</p>
一旦这里彻底稳下来，韩澈此前在兴元府至凤翔之间悄然铺开的那条粮路，便真正有了“兵路”的雏形。</p>
</p>
可同样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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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梁军之后伐岐不成、东面洛阳再失，一旦决意退而往西南走、借陈仓道转入蜀地，那这里也会瞬间成为首当其冲的迎头一战。</p>
</p>
想到这里，陆林轩不由抬眼看向韩澈。</p>
</p>
“你要去陈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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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澈看了她一眼，并未有任何遮掩，只是平静点头：“今晚收拾一下，最迟明日一早动身。”</p>
</p>
“这么急？”</p>
</p>
“不是急，是必须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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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澈说着，转身走向那面满是线绳与木片的战局木墙，抬手将凤翔与陈仓之间那条原本并不起眼的细线轻轻一拨。</p>
</p>
细绳轻颤，木墙上那一处处被标红、标黑、标蓝的地名，在烛光之下交错成一张越发清晰、也越发凶险的网。</p>
</p>
“凤翔这边，梁军久攻不下，军心已浮。”</p>
</p>
“洛阳那边，若李存勖与郭崇韬当真按我们如今掌握的走势继续西压，则刘鄩最多也就是再拖一拖，拖不了多久。”</p>
</p>
“而一旦洛阳失守，凤翔这边的消息封锁便迟早要解。”</p>
</p>
“到那时，朱友贞若还想保住一点本钱，最好的路，不是继续死磕凤翔，也不是仓皇东返——”</p>
</p>
韩澈顿了顿，指尖轻轻落在陈仓一带。</p>
</p>
“而是借陈仓道转入蜀地。”</p>
</p>
“取蜀地，养残军，以图后势。”</p>
</p>
陆林轩听着，心口不由跟着紧了些，她如今已能听懂这些局势背后的真正意味。</p>
</p>
凤翔这边之所以能一直顶住，一则是梁军久攻不利，二则是外头的消息还是“梁晋主战场未彻底分出胜负”这一层大势支撑着；可若真正的消息抵达，汴州、洛阳皆失，朱友贞在东面再没了依托，那他眼下这支伐岐大军，便瞬间从“围凤翔之师”，变成了“可能要给自己找活路的残军”。</p>
</p>
到了那时，不论是朱友贞，还是这支梁军，都会比现在更危险。</p>
</p>
因为被逼到绝处的人，往往比尚有退路的人更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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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重霸顶得住么？”</p>
</p>
她轻声问。</p>
</p>
韩澈闻言，却是淡淡一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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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会不会打仗，这人自然是会的。”</p>
</p>
“兴元府这一支蜀军，较之蜀国腹地的松散蜀军而言，凤州、散关一路打下来，死人见过，血也见过，算是有了点样子。”</p>
</p>
“可若真叫他们正面去扛王彦章、扛一支退无可退、只能往西一头扎进去的梁军——”</p>
</p>
韩澈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意。</p>
</p>
“那未必顶得住。”</p>
</p>
说到这里，他忽地笑了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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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笑里，并没多少轻松之意。</p>
</p>
“更何况，这支兵是我目前唯一真正成气候的军队，若是岐王或者李存勖不给力，这将是我捅梁国最后一刀的关键所在。”</p>
</p>
“你说，我能不去么？”</p>
</p>
陆林轩闻言，沉默片刻，随即点了点头。</p>
</p>
她原本还想着，自己是不是该留在凤翔分舵，继续替他盯住这边局势；可如今听他把话说到这一步，心里却已明白——</p>
</p>
韩澈不是单纯去看战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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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去接过这一支军队的真正统御权，把那条原本还是半遮半掩的粮路、兵路与将来可能的入蜀之路，全都亲自捏到手里。</p>
</p>
这种时候，他身边若没有真正可信、又已经能替他分担判断之人，反而才更危险。</p>
</p>
想到这里，陆林轩将手中急报慢慢合上，抬眸看向他，语气很轻，却没有半点犹豫。</p>
</p>
“那我和你一起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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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澈本还想着，要不要先留她在凤翔一阵。</p>
</p>
可转念一想，今夜两人方才在书房之中将那一笔烂账勉强压平，若自己转头便又以“此行危险”之类的话将她留在此处，未免显得太过刻意，也太像什么都想替她做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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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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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今确实也在有意将她往更深处带。</p>
</p>
带她看局，看人，看军，看那些不单单只靠情爱与信任便能撑起来的东西。</p>
</p>
所以他并未拒绝，只点头应道：“好。”</p>
</p>
“不过此去留谷，少则两三日，多则十日半月，凤翔分舵这边得先安排妥当。”</p>
</p>
陆林轩闻言，眼神却已明显亮了几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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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亮意，并非单纯因为要同韩澈同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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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因为她知道——</p>
</p>
这意味着，韩澈是真正开始把她带进这些更深、更重，也更接近“并肩同行”意味的局中了。</p>
</p>
于是她便点了点头，轻声道：“我这就去交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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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澈看着她，唇角不由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p>
</p>
“也别太急。”</p>
</p>
“今夜先把剩下的事理一理，歇上两个时辰，天亮后动身即可。”</p>
</p>
说罢，他又抬手轻轻拨了拨木墙上那一段细绳，像是在心里重新推演了一遍从凤翔到留谷，再从留谷到洛阳与散关之间的整盘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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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风声微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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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的烛火也被吹得微微一晃。</p>
</p>
这一夜的儿女情长与修罗暗流，终究还是随着那一封急报，被更大的天下棋局压了下去。</p>
</p>
而后，整座凤翔分舵，也跟着在这一夜无声地运转了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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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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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色未明。</p>
</p>
凤翔分舵之外，山风尚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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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壁之间的薄雾未散，隐约还能看见昨夜风过之后，松针上凝着的一层细细水意。远处山脊起伏，天边才刚泛起一线将明未明的灰蓝，整座灵鹫峰仍像是沉在夜色最深处的余韵里。</p>
</p>
几匹快马，已在山门外备好。</p>
</p>
韩澈一身深色劲装，披了件并不显眼的玄色大氅，腰间系带束得极紧，既不拖沓，也无半点累赘，乍看与平日里的教主装束并无多少相似之处，倒更像是某个要亲自出山办事的江湖人。</p>
</p>
只是那种由内而外压着的沉静，却依旧叫人一眼便知——</p>
</p>
这人不是寻常角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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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林轩今日穿得也比往常利落许多。</p>
</p>
一袭偏深的紫色劲装莲裙贴身束腰，外罩短氅，发髻高高束起，只以一枚素色簪扣简单固定，腰间悬剑，靴底也比平日更薄更紧，显是为了赶路专门换过。</p>
</p>
她站在晨雾之中，眉眼被天边那层微亮的光一照，便透出几分与往常不同的英气来。</p>
</p>
韩澈目光在她身上一扫，倒是微微挑了下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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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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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不错？”陆林轩正抬手整理袖口，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p>
</p>
“这身打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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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澈走近半步，抬手替她将大氅领口处一丝没压平的褶皱轻轻抚平，“比起在分舵里坐镇的陆姑娘，倒更像是要随我出征的教主夫人了。”</p>
</p>
陆林轩耳根不由微微一热。</p>
</p>
明明昨夜才在书房里被他逼得又酸又闷，又被哄得半推半就地松了口，如今这人张口就来一句“教主夫人”，还是叫她心里不争气地轻轻动了一下。</p>
</p>
不过她如今到底比从前稳了许多，只瞥了他一眼，便轻轻哼道：“少拿这些话哄我。”</p>
</p>
话虽如此，唇角却到底还是轻轻翘了一点。</p>
</p>
韩澈见状，只低低笑了笑，也不再逗她。</p>
</p>
山门前，几名凤翔分舵的黑衣教众已早早候着。</p>
</p>
凤翔分舵大部分教众还要分掌外头的关隘、粮站与分舵协防事务，此番随韩澈与陆林轩一同前往留谷的，只有一队早已挑出来的轻骑与几个跑腿传令之人。</p>
</p>
人数不多，但够用。</p>
</p>
因为这一路并不算远，也并不算真正深入敌后，更兼如今凤翔到陈仓之间的山道、驿路与粮站，早已被玄冥教与蜀军暗线一点一点清了数轮。</p>
</p>
而且对现在的韩澈而言，只要袁天罡不出，便算不得什么危险。</p>
</p>
“走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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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澈翻身上马。</p>
</p>
缰绳一抖，马蹄便在晨雾湿地上轻轻踏出一声闷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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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林轩也利落上马，紧随其后。</p>
</p>
而后，一行人便顺着山道一路而下，没入了灵鹫峰外尚未彻底亮开的晨色之中。</p>
</p>
……</p>
</p>
山路崎岖，出灵鹫峰后的前半段尤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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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真正上了能跑马的旧驿道，天色已大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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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山色渐退，谷地开阔，偶有薄霜未尽的田埂与零散村舍自道旁一闪而过。再往东南而去，便是更接近陈仓方向的地势，山势虽仍在，却不如凤翔附近那般层叠深重。</p>
</p>
陆林轩一路与韩澈并辔而行。</p>
</p>
起初，她还有几分昨夜之后残留的小小别扭与不自在，尤其每每想起自己最后竟真被他那一套半真半假的旧账给绕了进去，心里便总有些说不清的闷。</p>
</p>
可这闷意，在山风、赶路与渐渐切换到军情与局势的话题之后，倒也一点点淡了。</p>
</p>
韩澈似乎也有意将话题往正处推。</p>
</p>
一路上，时不时与她说起留谷城的地势，说起陈仓道南北两段的关窍，说起若梁军真要借道入蜀，该如何防、如何断、如何诱其深入。</p>
</p>
陆林轩本就是一点就通的性子，再加上这几日里她在凤翔分舵理了太多战局与军报，如今一边听，一边顺着地形与局势往下想，倒也渐渐理出了更多东西来。</p>
</p>
“所以你此番去留谷，不只是要盯住安重霸手里那支军队。”</p>
</p>
她策马行在韩澈身侧，目光掠过前方越来越趋于开阔的道口，轻声道：“还要看一看，能不能借陈仓与留谷，把入蜀这条路反过来做成朱友贞的绝路？”</p>
</p>
韩澈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眸中倒不由掠过一抹真实的赞许。</p>
</p>
“不错。”</p>
</p>
“若朱友贞以及那支梁军没被那些坏消息彻底冲垮，这条唯一的生路，便是他们的葬身之地！”</p>
</p>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p>
</p>
“我手里的牌，不多。”</p>
</p>
“自然每一张，都得亲自看着才行，以免给了梁国死灰复燃之机。”</p>
</p>
陆林轩闻言，不由抿了抿唇。</p>
</p>
她如今越听这些，越觉得韩澈其实并没有外人看起来那般从容。</p>
</p>
不是说他不够稳，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太稳，也太会往后看，才越显得手里每一张牌都来得艰难。</p>
</p>
势力，是从玄冥教旧坑里一点点拽出来的。</p>
</p>
人，是在各方局缝里一点点捞出来的。</p>
</p>
粮道、兵道、情报网、分舵、暗子、军队……几乎没有一样，是能真正高枕无忧的。</p>
</p>
就连好不容易握在手里的这支蜀军，如今也得他亲自赶过去看着，生怕一个不慎，便在半路翻了船。</p>
</p>
想到这里，陆林轩心里不由又添了几分莫名的心疼。</p>
</p>
······</p>
</p>
又行半日。</p>
</p>
在翻过被火药炸毁的故道之后，前方地势已明显有了变化。</p>
</p>
山不再只是层层叠叠往上堆的深岭，而开始向两边稍稍让开，露出了一些更适合行军、屯驻与设营的开阔带。远处城垣隐约，驿亭、哨卡与零散的军营也跟着多了起来。</p>
</p>
越往前，沿路见到的军旗与甲兵便越多。</p>
</p>
其中既有蜀地旧军的装束，也有玄冥教中人惯常的黑衣黑甲；两边混在一处，看上去颇有些杂，可细看之下，巡哨、换岗、设卡与验信物的规矩，却已慢慢有了点成体系的意思。</p>
</p>
显然，安重霸攻下陈仓、拿稳留谷之后，并未真把这片地方只当成一座打下来的空城。</p>
</p>
他是当真想把这里握在手里。</p>
</p>
陆林轩一路看着，也不由低声道：“他倒真有几分本事。”</p>
</p>
韩澈听了，只淡淡道：“没几分本事，我也不会用他。”</p>
</p>
说话间，前方城门已近。</p>
</p>
留谷城不算什么大城，比起凤翔、长安、洛阳那等动辄城垣重重、坊市森严的大城，它更多像是陈仓道上一个极实用的关口县治。</p>
</p>
城墙不算很高，护城河也并不如何宽阔，可位置卡得好，左右有山，前后有道，往南北一看，便知是拿来卡脖子的好地方。</p>
</p>
而此刻，城门外早已有几骑以及一辆马车候着。</p>
</p>
为首那道小小的身影，远远一看，简直像是哪户人家偷跑出来的小丫头，正站在一匹高头大马旁，左顾右盼，满脸期待。</p>
</p>
待她终于瞧清最前方那道熟悉身影，当即眼睛一亮。</p>
</p>
“老大！”</p>
</p>
一声脆生生的叫喊，隔着老远便传了过来。</p>
</p>
韩澈本还神色平平，闻声抬眸一看，嘴角便不由轻轻抽了抽。</p>
</p>
因为那站在城门外迎人的，不是别人，正是小鱼。</p>
</p>
而她身后那头发一红一蓝、站姿莫名板正得有些过分的两人，则正是杨焱、杨淼兄弟。</p>
</p>
这两兄弟此刻脸上努力绷着副“我等是水火判官、我等很严肃”的模样，看上去竟有种说不出的滑稽。</p>
</p>
陆林轩本还沉在一路军情与地势的思绪里，冷不丁瞧见这副搭配，也不由微微一愣。</p>
</p>
刚随着韩澈下马，还没等她细看，那头小鱼便已像只见了亲人的小兽一般，迈开两条小短腿，蹬蹬蹬地直冲了过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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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冲着韩澈甜甜叫了声“老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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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她目光一转，便落到了韩澈身侧的陆林轩脸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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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原本就生得灵动非常的眼睛，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泛起了一层水汪汪的光。</p>
</p>
下一刻——</p>
</p>
她整个人竟当场一个滑跪，哧溜一下便扑到了陆林轩跟前。</p>
</p>
动作之快，姿势之熟，直看得杨焱、杨淼兄弟二人当场怔在原地。</p>
</p>
“陆姐姐！”</p>
</p>
小鱼一把抱住陆林轩的腿，仰起小脸，眼眶说红就红，梨花带雨地望着她，“我错了！”</p>
</p>
“之前那件事情，真的都是老大逼我干的！”</p>
</p>
“我也是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不得已而为之呀！”</p>
</p>
“陆姐姐你人美心善，肯定会原谅小鱼我的吧？”</p>
</p>
这一套下来，别说陆林轩了，便是韩澈自己都差点没绷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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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侧过头去，实在有些没脸看。</p>
</p>
杨焱、杨淼兄弟更是目瞪口呆。</p>
</p>
二人先是齐齐看向小鱼，再缓缓对视一眼。</p>
</p>
那眼神里，惊讶、茫然、震撼与某种若有所悟的神色，几乎是同时翻了出来。</p>
</p>
尤其是杨焱，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默默把嘴又闭上了。</p>
</p>
杨淼则更直接些，眼神僵了片刻之后，竟忽地露出一丝恍然之色。</p>
</p>
原来如此！</p>
</p>
难怪这位小姑奶奶年纪不大，性子有跳脱，却得教主信任，即便他们兄弟二人已突破大天位，也依旧是在其麾下，受其指掌，原来这门道，竟在这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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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屈能伸！</p>
</p>
该跪就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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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跪得毫无负担，跪得梨花带雨，跪得情真意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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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哪是寻常本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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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天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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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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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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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兄弟心中几乎同时闪过这念头。</p>
</p>
而陆林轩则是被这一记滑跪生生整懵了，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腿不松的小鱼，一时竟都有些没反应过来。</p>
</p>
“你……”</p>
</p>
她张了张嘴，脸上那点本想端出来的“旧账未消、我得先让这丫头知道我不是那么好骗”的架势，竟硬生生被这一扑给扑散了大半。</p>
</p>
“你先松开。”</p>
</p>
她无奈开口。</p>
</p>
小鱼却如同拨浪鼓一般拼命摇头，抱得更紧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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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嘛不嘛！”</p>
</p>
“陆姐姐不原谅我，我就不松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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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模样，活像个真受了天大委屈、急着讨饶的小女孩。</p>
</p>
偏偏她又生得一张圆润可爱的小脸，眼泪说来就来，嗓音也带着一股天生的软糯劲儿。</p>
</p>
陆林轩原本心里确实还存着一点要教训教训她的念头。</p>
</p>
毕竟当初被这小丫头一路引着去看了什么双修秘法，最后果断白给，虽说她并不后悔，但这笔账说彻底忘了，自然不可能。</p>
</p>
可眼下，小鱼突然来这么一出，她一时间竟真有些招架不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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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她莫名想起了自家那没脸没皮的师哥李星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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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是耍赖，同样是撒泼打滚。</p>
</p>
可他师哥脸皮虽厚，到底是个大男人，看着讨打居多；眼前这小丫头却不一样，抱着她腿、仰着小脸哭唧唧的模样，真叫人一时连狠话都说不出来。</p>
</p>
于是她只好连忙道：“好好好，原谅你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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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行了吧？”</p>
</p>
小鱼那正在摇晃的脑袋骤然一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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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含着泪，巴巴望着陆林轩：“真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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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林轩被她这眼神看得彻底没了脾气，只得点头：“真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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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小鱼当即松开她的腿，手背往眼角一抹，先前那点泪意竟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转瞬便喜笑颜开。</p>
</p>
“谢谢陆姐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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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姐姐最好了！”</p>
</p>
“能得陆姐姐这样的佳人相伴，简直是我老大几十辈子修来的福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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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几句话下来，竟真把陆林轩逗得眉眼一弯。</p>
</p>
她下意识瞥了韩澈一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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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澈终于没法继续装看不见了，只得上前两步，抬手在小鱼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p>
</p>
“行了，别闹了。”</p>
</p>
“进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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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捂着脑袋，顿时又作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小声应道：“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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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变脸之快，连陆林轩都看得一愣一愣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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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处的守军与留谷城中的值守教众，显然也早见惯了这位小姑奶奶的做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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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状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p>
</p>
而杨焱、杨淼兄弟则越发肃然起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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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到了！当真学到了！</p>
</p>
······</p>
</p>
韩澈与陆林轩上了马车，由小鱼与杨焱杨淼兄弟二人在前引路入城。</p>
</p>
陆林轩掀开窗帘，只见留谷城内的景象，也与凤翔、灵鹫峰一带大不相同。</p>
</p>
这里更杂。</p>
</p>
不只是人杂，气也杂。</p>
</p>
有新近攻破城池之后尚未来得及散尽的兵燹之气，有大军入驻后带来的铁锈、马汗与粮草味，有蜀军旧卒与玄冥教暗线混在一处时那种明里暗里的戒备，也有县衙、仓廒、驿路、城防一同开始运转后透出的某种紧绷。</p>
</p>
街巷之间，兵卒与辅兵来来去去。</p>
</p>
有的在搬粮，有的在抬木，有的在加固壕沟与拒马，有的则提着水桶、拿着铁锤与铜钉修补被攻城波及的门楼与角墙。</p>
</p>
城里百姓不算多，大多缩在屋中，只敢隔着门缝与窗棂往外看。</p>
</p>
偶尔能见几个胆子大的站在道旁，却也都低着头，不敢真正与这一行人对视。</p>
</p>
“陆姐姐，前头就快到县衙了！”</p>
</p>
小鱼纵马来到马车侧面，见陆林轩从车窗处探出头来，便一边捂着脑袋，一边笑眯眯地冲她招手。</p>
</p>
陆林轩点了点头，回以一个笑容，落下车窗帘，转而便瞪了韩澈一眼：“你欺负小孩子也就算了，还下那么重手，我看小鱼她还捂着脑袋呢！”</p>
</p>
“小孩子？”</p>
</p>
韩澈无奈笑了笑：“你怕是还不知道，这丫头……应该比你还大上两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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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林轩一愣，那原本还微微弯起的眉眼，顿时便睁大了：“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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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可思议地掀开车帘，看向已纵马行至前头带路的小鱼，眸中满是不敢置信。</p>
</p>
方才那滑跪、撒娇、抱腿、含泪带笑的一整套下来，小鱼简直像个没长大的小丫头；再加上那副看着便比寻常人更娇小的身量，任谁都会下意识觉得，她就是个半大孩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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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现在，韩澈却说，她比自己还大两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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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林轩第一反应，竟是有种被人耍得团团转的羞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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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想起先前自己还因为她那副小女孩模样而心软，不由就觉得脸颊都微微有些发热，浮起了一层不太正常的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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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她又不是那种只凭一时情绪便胡乱下判断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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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强压着那点羞恼，仔仔细细盯着小鱼多看了两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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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看，倒也真看出些许先前没留意到的怪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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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那四肢与肩背的比例，并不像真孩子；再比如她虽总顶着一张天真可爱的脸，可偶尔回头看人时，那眼底掠过的光却一点也不稚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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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林轩心中那点羞恼，不由便慢慢淡了些，转而生出更多疑惑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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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是什么情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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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压低声音问韩澈，“应当……不是侏儒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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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澈摇了摇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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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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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小时候被仇家喂了让身体停止生长的毒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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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还被锁在狗笼子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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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被我捡回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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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句话说得平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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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落进陆林轩耳中，却像是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她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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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片刻，再看向前头带路，哼着不知什么小调的小鱼时，眼中的那些残留羞恼，已尽数化作了更深一层的怜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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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喂毒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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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永远停在这般模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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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曾被锁在狗笼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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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都不太敢细想，那该是怎样的过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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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里，陆林轩不由侧眸看了韩澈一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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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里，既有些许湿润，也有某种亮晶晶的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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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澈被她看得莫名有些发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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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眼神，做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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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林轩轻声道：“没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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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忽然觉得……你有时候其实比我以为的，还要好一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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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澈闻言，不由挑了挑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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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好一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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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林轩嘴角轻轻一抿，哼道：“先别得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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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目光重新落回小鱼身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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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这性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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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不随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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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澈先一步截住了她的话，语气里满是无奈，“就像你师哥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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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也不这样，说不定哪天就长歪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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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在他们自己看来，可能觉得这叫开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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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林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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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下，轮到她彻底沉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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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比喻，实在精准得有点伤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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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师哥李星云从前如何她自是再清楚不过，后来那副没脸没皮、嘴上抹蜜、关键时刻又总要扯点歪理出来的德行，她更是领教得太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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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小鱼这套滑跪、耍赖、会哭会笑、顺杆往上爬的本事一摆出来，再被韩澈拿李星云一类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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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林轩当即便觉得，自己竟真有些无言以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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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只能默默收回目光，不再多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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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心里头那点对小鱼的同情与心软，倒是无形之中又浓了几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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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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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留谷城县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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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凤翔分舵那种藏于山壁与甬道之中的阴沉与隐秘，这座县衙显得更“亮”一些。只是这亮并不意味着舒展，而是意味着它正处于一座战时县治最忙、最乱、也最紧的时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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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堂内外，来往文吏、军卒与传令之人脚步匆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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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手里抱着成卷的军册、户册与仓簿，有的提着插了小旗的简图与木牌，还有的则端着刚刚沏好的热茶、备好的笔墨与盖着封泥的信匣来回奔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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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鱼一进县衙，立刻便像是回了自己地盘一般，熟门熟路地挥着手吩咐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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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快，奉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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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正堂收一收，老大和陆姐姐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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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偏厅那边的窗户，快打开点，别闷着我陆姐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