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尹说到这里，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冷意。</p>
</p>
“我答应了。”</p>
</p>
这三个字说得极平，可其中意味，却重得很。</p>
</p>
因为对她而言，那时候的郴王，大概便是她孤身带着钟小葵在这玄冥教中活下去、熬下去、争下去的一切意义。</p>
</p>
于是，她去了漠北。</p>
</p>
根据冥帝给出的线索，一路寻到阴山。</p>
</p>
在那里，她见到了所谓的阴山圣者——多阔霍。</p>
</p>
那人并非她对手，更准确些说，那人虽诡异，却明显为人所制，并不能真正与她死斗。</p>
</p>
无奈之下，那多阔霍只得妥协，将九幽玄天神功原本交出。</p>
</p>
可就在钟尹取那原本之际，对方却突然出手暗算。</p>
</p>
那原本，也在混乱中被一并毁去。</p>
</p>
钟尹受了重伤，逃出阴山之后，又遭漠北各部追杀。</p>
</p>
一路千难万险，几乎是在死人堆里滚了数遭，方才勉强回到中原，重新返回玄冥教。</p>
</p>
韩澈听完这些，沉吟片刻，终于问了一句：“可方才师父气势来看，伤势应当已恢复不少。”</p>
</p>
“既如此——”</p>
</p>
“为何还要寻死？”</p>
</p>
钟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可知······移魂附体之术？”</p>
</p>
韩澈闻言，先是一怔。</p>
</p>
然后，下意识摇了摇头。</p>
</p>
可下一瞬，他脑中却又忽地想起了些旧书中看过的零碎记载，于是又缓缓点了点头：“《左传》有言：匹夫匹妇强死，其魂魄犹能冯依于人，以为淫厉。”</p>
</p>
“若说移魂附体，应当与此类近。”</p>
</p>
钟尹眼中掠过一抹异色，她显然没想到，韩澈竟还有这份学识。</p>
</p>
当然，那句话她并不知道，就连《左传》，她也只是听过这个名字而已。</p>
</p>
不过从描述来看，大概就是那个意思。</p>
</p>
沉默片刻之后，她方才微微颔首。</p>
</p>
“差不多。”</p>
</p>
“只是······比那还要霸道。”</p>
</p>
“多阔霍暗算我的，不只是掌力，也不是寻常毒物，而是一道······极诡异的秘术。”</p>
</p>
“自那之后，我身体里像是多出了另一个意识，或者说……另一个灵魂。”</p>
</p>
“那东西入体之后，便像在我身体里扎下了根。”</p>
</p>
“我一开始只当是某种异种内力，回到玄冥教后便闭关压制。可后来我才慢慢发现——”</p>
</p>
她说到这里，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却极深的厌恶。</p>
</p>
“那不是内力。”</p>
</p>
“更像是一个意识。”</p>
</p>
“或者说······另一个灵魂。”</p>
</p>
“它一直都在我体内，想要巧取豪夺，夺走我的身体。”</p>
</p>
韩澈听到这里，心中顿时一震。</p>
</p>
另一个意识。</p>
</p>
另一个灵魂。</p>
</p>
这不是……</p>
</p>
夺舍么？</p>
</p>
这两个字几乎是下意识便跳进了他脑海里，只是，这种事太过荒诞，也太过骇人。</p>
</p>
以至于即便他自己是个穿越而来的人，此刻听到钟尹以这样平静的语气将此事说出口，仍旧有种背后发寒之感。</p>
</p>
毕竟，这不是个武侠世界吗？超模的不是只有袁天罡吗？</p>
</p>
难道······还有高手？</p>
</p>
钟尹说到这里时，石室中的灯火都像是暗了几分。</p>
</p>
她神色平静，仿佛说的并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而只是旁人的一段怪谈。</p>
</p>
可韩澈听得出来，这种平静之下，藏着的是已经再无退路之后的疲惫。</p>
</p>
她继续往下道：“起初，我还压得住。”</p>
</p>
“那东西虽诡异，却毕竟不是它自己的身体。只要我心神稳，气机不乱，它便争不过我。”</p>
</p>
“可半月前——”</p>
</p>
她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极细的一丝发涩：“郴王病逝了。”</p>
</p>
这一句话极轻。</p>
</p>
轻得像是只要稍不留神，便会被灯火噼啪声掩去。</p>
</p>
可落入韩澈耳中，却无异于一颗石子猛地砸进了湖心。</p>
</p>
郴王，死了？</p>
</p>
也就是说——</p>
</p>
钟小葵的亲生父亲，已在半月前病逝？</p>
</p>
那这便解释得通了。</p>
</p>
为何钟尹会在这个时候撑不住。</p>
</p>
为何她明明还能够强压住体内那东西，却偏偏忽然生出了求死之意。</p>
</p>
一个人若将一生的念想、希望、牵挂，甚至是存在的意义，几乎都压在另一个人身上。</p>
</p>
那这个人一死，她心里那口撑着她走到现在的气，便也跟着断了。</p>
</p>
想到这里，韩澈心底都不由微微一沉。</p>
</p>
钟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比先前更淡了几分：“我心神失守，它便趁虚而入，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p>
</p>
“如今，我自己能掌控这具身体的时间越来越少。许多时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下一刻醒来的，到底还是不是我。”</p>
</p>
“这半个月以来，小葵找过我很多次。”</p>
</p>
“我都不敢见她。”</p>
</p>
这最后一句，终于让她那层一直强撑着的冷硬，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口子。</p>
</p>
只是，那裂口也仅止于此。</p>
</p>
下一刻，她便又重新将一切都收了回去。</p>
</p>
可即便如此，韩澈也已经明白了。</p>
</p>
她怕的，不只是自己死。</p>
</p>
她更怕的，是自己若被那另一个意识彻底夺了身子，钟小葵会面对什么。</p>
</p>
而韩澈，也在这一刻大致明白了她的用意，只是他并未点破。</p>
</p>
而是维持着一种像是听懂了、又像没完全听懂的姿态，沉吟片刻后，才试探着问道：“那师父今日传弟子前来······可是为了让我护持师妹？”</p>
</p>
话音刚落，他又像是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可笑一般，极快补了一句：“可师妹功力已是将破小天位，真若遇上事情，谁护持谁，还不一定。”</p>
</p>
这话当然有试探，也有自谦，更有意往别处带一带的意思。</p>
</p>
钟尹听完，眼底却并无半点松动。</p>
</p>
下一瞬，只见她手腕一翻，竟陡然探出，快得韩澈几乎连反应都来不及，便已被她一把扣住了手腕！</p>
</p>
那五指修长，看着并不如何粗粝。</p>
</p>
可这一扣之下，韩澈却只觉自己整条手臂都像是瞬间被一条铁索缠死，半点挣扎不得。</p>
</p>
“你以为——”</p>
</p>
钟尹冷冷看着他，眼底终于浮起一抹近乎看透一切的冷意：“你这一身横练，藏得很好？”</p>
</p>
韩澈心中骤然一惊，因为高明的横练是难以被感知的武功，这一身横练，向来是他藏得极深的一张底牌。</p>
</p>
可钟尹竟竟早已知晓，她之前可未曾这般探他的脉门。</p>
</p>
他面上虽极力稳着，眼底却仍旧压不住那一点真实的惊色。</p>
</p>
钟尹看了他一眼，随即便将他的手腕甩开了。</p>
</p>
“我不是要将你如何。”</p>
</p>
“也不是想强迫你什么。”</p>
</p>
她重新坐定，声音归于平静，“只是想与你做个交易。”</p>
</p>
韩澈揉了揉手腕，沉默片刻之后，才低声问道：“什么交易？”</p>
</p>
钟尹看着他，眼神深得很。</p>
</p>
然后，她终于将那层遮遮掩掩全数揭开。</p>
</p>
“我来当你投靠冥帝的投名状。”</p>
</p>
“换你——”</p>
</p>
“暗中护持小葵三年。”</p>
</p>
这句话出口的刹那，韩澈心中顿时了然。</p>
</p>
原来她不仅想死，还要拿自己的死做局。</p>
</p>
韩澈当然明白这其中意味着什么，却并未立刻答应，而是故作迟疑地道：“为何不将师妹交给郴王旧部照应？”</p>
</p>
“郴王既有旧部，总不至于无人可信。”</p>
</p>
这话看似是在替钟小葵找别的退路。</p>
</p>
实则，却是在探。</p>
</p>
探钟尹到底为钟小葵留了多少后手。</p>
</p>
也探郴王旧部里，到底还有多少人尚在暗处。</p>
</p>
钟尹闻言，眼中顿时掠过一抹冷意，声音也冷了几分</p>
</p>
“天真。”</p>
</p>
她只吐出这两个字，便已足够不屑。</p>
</p>
随即，她继续道：“郴王从未正式承认过小葵的身份。”</p>
</p>
“她是他的女儿，却不是摆在明面上的郡主。”</p>
</p>
“如今乱世，君臣互弑，父子离心皆是常态，郴王一死，那些旧部想着的，只会是如何保命，如何站队，如何不被一并清算。”</p>
</p>
“谁会冒着风险去照顾一个见不得光的郴王之女？”</p>
</p>
“便是真有那等念旧情的，此时将小葵送过去，也无异于是在主动暴露她的身份。”</p>
</p>
“那不是护她。”</p>
</p>
“是在害她。”</p>
</p>
韩澈听完，心中微微一沉。</p>
</p>
这女人说得虽冷，却并非无理。</p>
</p>
郴王若真从未承认过钟小葵，那么她这层身份于外人而言，便不是倚仗，而是一个足以致命的隐患。</p>
</p>
想到这里，韩澈却还是没有立刻松口，而是继续问道：“既然师父连郴王旧部都信不过，为何又信得过我？”</p>
</p>
这句话，才算是真正往核心处去了。</p>
</p>
因为韩澈太清楚，钟尹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将自己女儿托付给一个并不真正信任的人。</p>
</p>
所以，他必须知道······她到底为何选中自己，总不可能是因为那点“师徒情分”吧</p>
</p>
钟尹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沉。</p>
</p>
这一次，她没有像先前那般立刻给出冷冰冰的答案。</p>
</p>
因为她心里其实很清楚，自己根本谈不上信得过韩澈。</p>
</p>
她这一生，大半心思都放在了朱友裕身上。</p>
</p>
为了那个人，她在玄冥教中占下这一脉势力，替他盯着，替他握着，替他守着一条暗中的线。</p>
</p>
可她虽武功绝顶，却从来不善经营人心。</p>
</p>
她手底下有可用之人，却没有多少真正可托孤的人。</p>
</p>
至于朱友裕那边……</p>
</p>
她既无名分，与那边明面上的势力也并不真正熟。</p>
</p>
如今朱友裕一死，她放眼望去，竟是连个真正能信的都找不出来。</p>
</p>
而韩澈······</p>
</p>
这个她素来防着、提着、压着的徒弟，偏偏是她眼下能抓出来的最合适的人选。</p>
</p>
因为他对钟小葵，确实有意。</p>
</p>
这点意思，于她而言，已是眼下最勉强也最好用的一根绳。</p>
</p>
只是，这样的话她自然不可能说出口。</p>
</p>
所以，她只是冷冷道：“我自然另有安排，会有人在暗处护着她。”</p>
</p>
“之所以与你做这笔交易，只是提防冥帝有可能会对小葵下手。”</p>
</p>
“而冥帝若真要对小葵动手——”</p>
</p>
她看着韩澈，一字一句道：“你，无疑是最佳选择。”</p>
</p>
“有你在明，旁人在暗。”</p>
</p>
“里应外合之下，方才有护她周全的机会。”</p>
</p>
韩澈听到这里，心中终于有数了。</p>
</p>
她果然另有后手。</p>
</p>
只是这后手到底是谁，藏得多深，他暂时还摸不出来。</p>
</p>
可哪怕只知道这一点，对他来说也已经够了。</p>
</p>
因为有这层“她另有布置”的意思在，他之后许多事便都有了可以狐假虎威、借势而行的空间。</p>
</p>
想到这里，韩澈心中那些原本还在翻涌的犹疑，终究都慢慢沉了下去。</p>
</p>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钟尹，沉声道：“师父，成交！”</p>
</p>
最后这两个字出口之后，钟尹眼神终于有了片刻真正的松动。</p>
</p>
那不是欣喜，更像是一种终于做完了某件极其艰难之事后的疲惫。</p>
</p>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枚私印，放到了石台之上。</p>
</p>
那印章并不大，通体温润，边角磨得极细，印纽之上雕的是一只卧兽，形制并不如何张扬，却自有一种内敛古雅的贵气。</p>
</p>
钟尹淡淡道：“这是朱友裕的私印，你收着，待三年之后，再交还给小葵。”</p>
</p>
韩澈听到“三年”二字，眼神微微一动，却并未多问。</p>
</p>
只将那枚印缓缓收入袖中，低声应道：“是。”</p>
</p>
交易至此，似乎已然算是谈妥。</p>
</p>
可石室之中，气氛却并未因此真正缓下来。</p>
</p>
因为两人都知道，这场交易真正的代价，还未落下。</p>
</p>
就在这时······</p>
</p>
石室之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p>
</p>
那脚步与寻常黑甲教众不同。</p>
</p>
更轻，也更快。</p>
</p>
却带着一种韩澈极熟悉的凌厉与活气。</p>
</p>
下一瞬，密室石门外便响起了一道少女的声音。</p>
</p>
“娘——”</p>
</p>
声音刚起，石门机关便已“轰隆隆”缓缓转动。</p>
</p>
韩澈几乎是本能地心中一沉，不好！</p>
</p>
他下意识偏头看向钟尹，却见她整个人神情忽地微微一恍。</p>
</p>
像是透过眼前这石室，这火光，这十余载沉沉阴寒的玄冥教总舵，看到了更远、更久之前的什么人。</p>
</p>
她唇瓣轻轻开合。</p>
</p>
几不可闻地，低低吐出了一声：</p>
</p>
“裕郎……”</p>
</p>
那声音太轻。</p>
</p>
轻得连韩澈都只勉强听了个大概。</p>
</p>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显得其中那一抹压得极深、极久的情意与疲惫，几乎叫人心头发沉。</p>
</p>
韩澈心里顿时咯噔一声。</p>
</p>
糟了。</p>
</p>
这女人，怕是真要做什么！</p>
</p>
下一刻，石门已开了大半。</p>
</p>
门外，钟小葵的身影已然映入昏黄灯影之间。</p>
</p>
也就在这一瞬——</p>
</p>
钟尹忽然动了。</p>
</p>
那速度快得简直不像人。</p>
</p>
至少，不像是韩澈彼时那个境界能真正看清的速度。</p>
</p>
他只觉眼前一花，下一刻，自己的手腕已被钟尹一把扣住！</p>
</p>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根本不给他半点反应与挣脱的余地。</p>
</p>
与此同时，钟尹另一只手猛地按在他肩侧，整个人向前一带——</p>
</p>
“噗！”</p>
</p>
一声闷响。</p>
</p>
韩澈只觉掌中一凉，又一热。</p>
</p>
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已多出一柄短刃，而那短刃，已然在钟尹那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力量牵引之下，生生捅穿了她自己的心口！</p>
</p>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p>
</p>
温热，黏稠。</p>
</p>
带着浓重得几乎叫人发晕的铁锈味，一下子溅了韩澈满手、满袖。</p>
</p>
韩澈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是不想躲，而是根本来不及，也根本躲不开。</p>
</p>
天位高手若当真要拿自己的命去布局，又岂是当时的他能拦得住的？</p>
</p>
钟尹却像是对这穿心之痛全无反应一般，她就那么扣着韩澈的手，鲜血沿着他的手汩汩而下</p>
</p>
而钟尹却像是对那穿心之痛全无所觉一般，身子微微前倾，在韩澈耳边压着声音，极低极低地说了一句：</p>
</p>
“你很不错。”</p>
</p>
“只可惜——”</p>
</p>
“你并非小葵良配。”</p>
</p>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韩澈便什么都明白了。</p>
</p>
这女人，临死之前都还在算。</p>
</p>
她要利用自己对钟小葵的那点心思，让他出工出力护着小葵。</p>
</p>
却又因他心疾未愈、注定活不长久，而不愿女儿深陷进这个大坑里。</p>
</p>
所以，她既要用他，又要断她女儿的念想。</p>
</p>
而最干脆最狠的办法，莫过于此。</p>
</p>
让钟小葵亲眼看见——</p>
</p>
韩澈的手，捅穿了她娘亲的心口。</p>
</p>
想到这里，韩澈心中当真只剩下一行字：去你妈的恋爱脑！</p>
</p>
韩澈心中既惊且怒，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唐与无奈。</p>
</p>
可偏偏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来不及说。</p>
</p>
因为下一瞬，钟尹已然松开了他。</p>
</p>
她身形微微一晃，鲜血自胸前一路泼洒而下，将石台与地面染出一大片刺目的暗红。</p>
</p>
而后，她缓缓倒了下去。</p>
</p>
倒下去的同时，她目光已越过韩澈，看向了石门口的钟小葵。</p>
</p>
那双原本总是冷着的眼里，在这一刻终于浮现出了一抹真正像“娘亲”的柔。</p>
</p>
她唇瓣微微蠕动着。</p>
</p>
像是想说什么。</p>
</p>
可终究，还是没能真正说出来。</p>
</p>
门口，钟小葵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p>
</p>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先是茫然，随后便是彻底崩裂般的惊恐与震动。</p>
</p>
“娘——！”</p>
</p>
那一声哭喊，几乎撕裂了整间密室。</p>
</p>
韩澈愣愣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满手满袖都是钟尹的血。</p>
</p>
他看了看地上的钟尹，又看了看门口崩溃的钟小葵，心中只剩下一股极深的无奈。</p>
</p>
然后，他便抬起头来，看向了门口的钟小葵。</p>
</p>
······</p>
</p>
回忆至此，帐中火光轻轻一跳。</p>
</p>
梁营夜色尚深，营帐之中却已重新归于寂静。</p>
</p>
钟小葵窝在韩澈怀里，原本还有些发紧的身子，不知何时已慢慢安静了下来。</p>
</p>
只是，她安静得越久，韩澈越知道，她此刻心里并不平静。</p>
</p>
有些事情，旁人听来或许只是骇人听闻。</p>
</p>
可真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落在自己娘亲身上，便绝不是一个“原来如此”便能轻轻揭过的。</p>
</p>
她愣了很久。</p>
</p>
久到连呼吸都轻得像是快要融进夜色里去。</p>
</p>
然后，她终于缓缓抬起头来，看向韩澈。</p>
</p>
那双血色眼眸里，此刻早已没了方才那点因为吃味而起的尖锐与别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安静。</p>
</p>
其中有怔，有恍然，有痛，有涩。</p>
</p>
但最终，更多的，却是一种终于落到实处的释然。</p>
</p>
因为直到现在，她才终于真正明白，当年那一幕里，韩澈到底背了什么。</p>
</p>
也终于明白，娘亲为何会死。</p>
</p>
不是死于韩澈之手，而是死于她自己已看不到前路，也守不住身体，更守不住女儿之后的那场决绝。</p>
</p>
想到这里，钟小葵心里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像是终于被人一点点挪开了。</p>
</p>
可石头挪开之后，底下露出来的，却并不全是轻松。</p>
</p>
还有迟来的歉意。</p>
</p>
很深，很重。</p>
</p>
她看着韩澈，唇瓣轻轻动了动。</p>
</p>
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低低说出一句：</p>
</p>
“师兄……”</p>
</p>
“对不起。”</p>
</p>
这三个字一出口，她眼底那点最后压着的情绪，也终于彻底化开。</p>
</p>
韩澈看着她，目光微微一软。</p>
</p>
他自然知道，她这一句“对不起”，不是为某一句嘴硬，也不是为哪一场争执。</p>
</p>
而是为这十年来，她拿着那根刺扎着他，也扎着自己。</p>
</p>
韩澈抬手，轻轻抚着她光滑如绸缎的后背，安抚道：</p>
</p>
“没事。”</p>
</p>
“都过去了。”</p>
</p>
说完之后，他忽地又笑了笑。</p>
</p>
“更何况——”</p>
</p>
“你可是你娘亲托付给我的。”</p>
</p>
“以后，可不能再离开我了。”</p>
</p>
这句说得半真半假，亦真亦假。</p>
</p>
钟尹确实拿命与他做了那笔交易，只是“托付”二字，多少还是被他拿来往自己这边歪了几分。</p>
</p>
可钟小葵此刻心神俱疲，又刚刚才将那一段尘封太久的旧事彻底听完，哪里还分得出他这里头到底藏了几分玩笑、几分认真。</p>
</p>
她只低低“嗯”了一声。</p>
</p>
那一声软得很，甚至带着些许乏意。</p>
</p>
仿佛压在心里十年的东西一朝落地，整个人也像是被掏空了大半。</p>
</p>
韩澈感觉到她这股疲意，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继续一下一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p>
</p>
屋内温暖，屋外夜深。</p>
</p>
而钟小葵本就不是那种能放心将自己彻底交给旁人的人，今夜情绪起落又实在太大，能撑到现在，已算不易。</p>
</p>
在韩澈的安抚之下，她终于一点一点放松下来，眼睫越来越沉。</p>
</p>
没过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p>
</p>
只是纵使睡着，她一只手仍旧搭在韩澈腰间，像是生怕一松手，这一切便又会重新散去。</p>
</p>
韩澈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那张终于睡安稳了些的小脸上停了片刻。</p>
</p>
而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p>
</p>
直到这时，他脸上那点一直松松散散挂着的温柔与笑意，才终于淡了几分。</p>
</p>
因为——</p>
</p>
他还不能睡，准确来说，自进这营帐开始，他便没打算真正睡过去。</p>
</p>
方才那一整夜，无论是说话，还是拥着她，乃至后来的情热与和解，他都始终分着一部分心神，借内力将这营帐四周细细隔绝着。</p>
</p>
否则的话，以钟小葵如今在梁营中的位置，以她这营帐四周本就暗中盯着的那些眼线，一旦真听见什么不该听的动静，那今晚这局便算是白做了。</p>
</p>
更何况——</p>
</p>
他今夜来此，本就不只是为了安抚钟小葵。</p>
</p>
从一开始，他便带着别的目的。</p>
</p>
只不过那目的，需得等她自己将心结真正放下，才好图穷匕见。</p>
</p>
眼下，心结虽解。</p>
</p>
可时机，还差一点。</p>
</p>
想到这里，韩澈一边继续以内力隔绝外头动静，一边分神警惕着营帐四周。</p>
</p>
时间就这么一点点过去，夜色更深，外头巡逻的脚步比起先前少了些，偶尔有风卷过营帐，吹得帘角轻轻起伏。</p>
</p>
一直到丑时末，怀中的钟小葵终于微微动了一下。</p>
</p>
本就习惯了浅眠，纵使先前那一觉睡得已算难得安稳，可也终究睡不了太久。</p>
</p>
只见她眼睫轻颤了几下，随即缓缓睁开了眼。</p>
</p>
那双血色眼眸初醒时还带着些许水雾与倦意，可不过片刻，便已重新清明了起来。</p>
</p>
只是，这份清明比之往常，却又明显多了几分柔软。</p>
</p>
她抬头看见韩澈仍醒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心底便生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p>
</p>
那感觉很奇怪。</p>
</p>
明明不过是醒来时，这个人还在。</p>
</p>
可偏偏，就叫人心里一下子安稳了下来。</p>
</p>
她没说话，只是往韩澈怀里又挨近了些，抬手勾住了他脖颈，带着些刚睡醒时的黏与懒，轻轻在他唇上碰了一下。</p>
</p>
这一下不重，也不带多少情欲意味，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确认。</p>
</p>
韩澈见状，也低头回了她一下。</p>
</p>
钟小葵被他这样一吻，原本刚醒时那点困意与凉意也散了些，随即便低声问道：</p>
</p>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到你身边？”</p>
</p>
这一句问得很直。</p>
</p>
却也很真。</p>
</p>
她如今心结已解，身世已知，最在意的自然便是这件事。</p>
</p>
韩澈看着她，缓声道：“不会太久。”</p>
</p>
“最多——一个月。”</p>
</p>
钟小葵闻言，心中那点悬着的不安终于彻底落下。</p>
</p>
一个月，不长。</p>
</p>
至少，对她而言，已足够近了。</p>
</p>
她点了点头，眼底终于重新有了几分清亮。</p>
</p>
“好。”</p>
</p>
见她彻底安稳下来，韩澈眼神微微一动，也终于不再拖。</p>
</p>
因为接下来，才是他今夜真正想做的事情。</p>
</p>
他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发，像是很随意一般问了一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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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小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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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段时日……多留意一下王彦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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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小葵微微一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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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彦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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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韩澈，眼中露出几分不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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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澈点了点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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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曾是你父亲旧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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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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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个字说得极平，却也极笃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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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小葵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了过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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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毕竟不傻，韩澈方才又已将自己的身世说得这般清楚，略一转念，便猜到了他的意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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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想等朱友贞死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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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我这层身份，去收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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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澈眼底掠过一抹赞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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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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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麾下人手虽不少，可真正能称得上统帅之才的，却有且只有安重霸一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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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远远不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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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我查郴王旧部时，便盯上了王彦章此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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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国尚存之时，要让他背梁而去，自是不可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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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等梁国覆灭之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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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朱友贞亲手让他彻底寒了心，再由你以郴王之女的身份去见他，此事便未必没有机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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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小葵听着这些，心中非但没有半点被利用的不适，反倒隐隐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欣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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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她太明白，这意味着韩澈是真的需要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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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哄，不是哄完了便放在一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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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将她放进了接下来的局中，且还是极重要的一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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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被所爱之人需要的感觉，对现在的她而言，几乎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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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想都没想，便点了点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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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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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你留意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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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时机到了，我去见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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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澈见她答应得这般干脆，心中终于彻底定了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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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从怀中缓缓取出了那枚私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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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之下，那印章静静躺在他掌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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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澈低头看了一眼，而后便将它放到了钟小葵手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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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当年你娘亲交给我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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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也该还给你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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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小葵低头看着掌中那枚印，一时间竟微微有些出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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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轻轻抚过印纽与边角，心里忽地生出一种很复杂的感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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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枚私印，既是她来处的证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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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她父亲留在这世间、真正能握在她手中的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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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是韩澈这一次将真相完整交给她之后，落在她掌中的第一样实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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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片刻，才将那枚印缓缓攥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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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看向韩澈，轻声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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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收好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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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会替你……将王彦章带回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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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澈闻言，唇边终于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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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低声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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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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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来接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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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火烛仍旧静静燃着，而营帐之外，夜色尚深，风声仍紧，梁军大营依旧沉在那将倾未倾的病态繁华之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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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一方小小营帐里，却像是终于从那满营乱局之中，硬生生偷出了一点真正属于人的温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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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往后的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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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等天亮之后，再一一落子就是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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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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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一万七千多字，燃尽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