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醉步认乡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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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所说的吾丧我,也许就是这样一种境界吧!这种状态并不是意味着个体的消失或灭亡,而是一种奇妙的融合与化解——就如同把一匙代表自我意识的盐分投入到茫茫无际的大海之中,然后慢慢品味其中蕴含的那种无穷无尽的咸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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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醉于这场梦幻之旅,其实就是让我们的灵魂暂且抛开尘世的束缚,尽情享受在宇宙万物之间畅游的自由时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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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境地,古来的醒客是难懂的。他们须有明确的亭阁可登临,有典故可凭吊,有诗题可应和。我的游,却无所凭依,甚至无所用心。若说阮籍的穷途之哭,醒得痛彻,仍有“我”在中心嘶喊;那么我这醉中的徜徉,则连这中心也欣然交付了出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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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然想起东坡夜游承天寺,那份“何处无月,何处无竹柏”的发现之喜,大约也需一点“解衣欲睡”的散淡心境作引子。而我的引子,是更朴拙的村醪。它不助文思,不浇块垒,只单纯地,将人与他那过于清醒的躯壳轻轻剥离开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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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起了,带着河水的微腥与远处稻禾的甜润,将我从无边的沉静中稍稍唤回。起身,依旧曳杖,循着来时——抑或并非来时——的路漫荡回去。远村传来一声渺远的犬吠,人间的轮廓在晨曦的淡青里渐渐浮现。当我望见自家那虚掩的柴扉时,心中并无“归来”的慨叹,只觉得,方才那场无目的远游,与此刻的返家,皆是同一脉自然呼吸的起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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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扉发出一阵轻微而又悠长的声音——一声被缓缓推开,仿佛时光之门也随之开启。此刻,我的身躯依然披着那层由草木散发出来的夜色与露珠交织而成的薄纱。这漫长的一夜啊!我并没有抵达那些声名远扬的名胜古迹,更未曾领悟到什么高深玄妙的哲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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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这个寂静的夜晚里,我却将自身融入其中,化为一缕轻柔的微风,一抹飘忽不定的阴影,以及一段无人知晓、无人记载的温柔留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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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沉醉于梦境中的游历之旅,原本就是一场把美丽的山水归还给大自然,让纯真无邪回归自我内心世界的私密仪式罢了。所谓的旷然天真大概也就是如此吧:当我们忘却了手中紧握的地图和流逝不停的时间时,才能算是真正踏入这片充满烟火气息的人间大地;只有当我们遗失掉自己的姓名身份以及种种心机算计之后,方能够第一次重新认识那个魂牵梦绕的故乡家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