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为绝妙的去处当属系于柳荫之下的那艘无疑。此船虽非那种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画舫或楼阁式大船,但只是一艘质朴无华且造型简约的小舟罢了;然而其独特之处在于每当有友人登上这艘小船时,都会发现船头总会随意地插上几束当季盛开的鲜花——有时可能是娇艳欲滴的莲花,有时则会换成淡雅高洁的菊花,又或者还能看到几根摇曳生姿的芦苇……正因如此,朋友们才会戏称它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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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我正和觉明一同端坐于船舱之中,而此时的船只仿佛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件交通工具那么简单了,反倒更像是一片漂泊在清澈湖面上的、没有丝毫尘埃沾染的微小芥菜籽一般轻盈灵动。炉灶之上正在精心烹制着由我们亲自采摘而来的野生茶叶,只见缕缕轻烟缓缓升起,宛如一条条白色丝带般缠绕交织在一起,并逐渐与从湖面上升腾而起的淡淡雾气融为一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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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我们时而交谈几句,时而又长时间保持沉默不语。当开口交流的时候,大多都是由我向觉明提出一些荒诞不经甚至有些离奇古怪的问题:禅师啊,如果说这条河流日日夜夜不停地流淌向前,那么到底应该如何判断此刻流经此处的河水究竟是否等同于之前流过的那些呢?面对我的疑问,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一边轻轻转动手中的佛珠,一边面带微笑地反问道:居士您当初舍弃脚上穿着的竹子编织成的鞋子时,究竟是因为厌恶这些鞋子本身呢,还是想要追求赤脚行走带来的那份快乐感觉呢?这番问答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但其中蕴含的玄机却是耐人寻味,使得整段河道里的光线和倒影似乎都因此变得愈发幽深神秘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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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话时,便各自看水看云。他澄澈的沉默,像一块明矾,将周遭的景物乃至我的心绪,都沉淀得格外清亮。于是,看水光潋滟,便知世事无常而美在其瞬;看云影徘徊,便觉人生如寄而心可悠游。这“一上花船”,上的仿佛不是船,而是一座移动的、水上的精舍,一次无须言诠的心灵盟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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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常地,当踏上归途时,我总会邂逅那些扛着锄头的樵夫或者收起渔网的渔夫们。每当这时,他们看到我光着脚丫走在长满青草的小径之上,就会大声笑着问道:先生您又是避开了哪一家的贵宾啊,特意跑来寻找这种野外的乐趣吗?面对这样善意的调侃和询问,我只是微微一笑,但并不答话,仅仅用手指向南山所在的方位,或是示意一下自己腰带上沾染的芦苇花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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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我的举动后,他们立刻恍然大悟般地点头表示理解,脸上露出一副似乎在说我们明白,我们明白的表情。就在这份彼此都心领神会的默契之中,完全不存在什么士人和平民之间的等级差异,有的只是对于那种自由自在生活方式的不言而喻的认同罢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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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我才领悟到,所谓的和,其实并不是简单意义上的逃离以及迎合讨好别人,它们更像是一个人内心深处对于自我节奏坚定不移的扞卫与坚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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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掉脚上穿着的竹子编织而成的鞋子,意味着摆脱掉一层外在的束缚;登上装饰华丽如花朵一般美丽的船只,则代表着暂时回归本真的自我世界。正是在这些来来往往、躲避与应邀交错穿插的细微空隙当中,生命才能真正展现出它原本应有的细腻脉络与独特质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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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将合时,我踱回廊下。那两只竹屦依然静卧原地,在渐暗的天光里,轮廓温柔。我没有立刻穿上它们。明日或许仍有不速之客叩门,我或许仍会“偶然”地逃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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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在我心内,已系稳了一叶不系之舟,只待清风来时,便可邀那一片云影,共渡无垠的烟波。客来客往,人役物役,皆在窗外。窗内,只余满室清寂,与一双待穿的竹屦——穿与不穿,赤足与否,其权在我。这便是我所能守住的、全部的自由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