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惊鸿一瞥,仿佛一盆刺骨冰水从头淋到脚,让人浑身发冷。刚才宴会之上所有的欢声笑语、歌舞升平以及那柏叶酒所散发出的晶莹剔透宛如琥珀般的光芒等等美好的画面,眨眼间就像是被一面冰冷的镜子给吞噬掉了一样,瞬间失去了色彩与活力,变得黯然失色、悄无声息起来,并最终成为这片朦胧倒影之中一抹暗淡无光的背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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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刚刚坐在宴席之间的时候,周围那些人纷纷向我道贺恭喜我升任清闲显要之官职一事。当时他们所说出的祝福话语简直多如牛毛且连绵不绝,犹如春天江面上不断上涨的潮水一般汹涌澎湃,但奇怪的是这些原本应该让人心生暖意并且热情洋溢的言辞,一旦传入我的耳朵之后竟然都会变成一粒粒细小的冰块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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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啊!他们口中所祝贺的不过只是一个“新”字罢了,还有所谓的光明前途而已。然而我自己心里非常清楚,我喝下的那一盅又一盅闪烁着“三光”(即太阳、月亮和星星)的美酒里面,真正摇晃不停的其实都是一些陈旧往事的影子:有年少时期手持长剑毅然决然离开故乡外出闯荡江湖时那种狂妄不羁的姿态;也有第一次正式接受任命担任官职之际双手颤抖着捧着官方任命书时内心激动万分的情景;更有数不清的夜晚埋头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直至夜深人静之时,窗户纸上映照出来那个孤独寂寞身影的凄凉景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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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过去与现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同时存在于此刻的我身上并相互拉扯纠缠不休,就好像眼前这株梅花虽然已经披上了第二年生长出来的新衣装但依然无法掩盖其本身还是去年那棵老树上的一部分这个事实一样;同样道理,这块冰镜尽管能够映照出残缺不全的月亮但它实际上却将去年沉淀下来的淤泥牢牢封印在了其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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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一刻,我突然间领悟到了这两个字所蕴含的冷酷无情和悲悯情怀。月光默默地洒下,宛如一支冷峻而决绝的笔锋,毫不留情地书写着世间万物。它以一种霸道的姿态,强行将所有真实存在的事物虚幻化,同时又将那些虚无缥缈的影子变得坚实可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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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飘落的雪花、弥漫的梅花香气以及我身上长袍发出的细微摩擦声,都被它一一记录在了这片短暂凝固的冰层之中。不仅如此,过去几十年间经历过的无数个春天里奔腾而过的骏马、秋天里随风摇曳的风铃等种种场景,也都被深深地嵌入了那晶莹剔透的冰层底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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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里面映照出来的那个自己,既不是今天这个现实生活中的我,也并非昨天那个曾经的我,而是时间这条漫长河流在某个不经意的拐弯处,掀起的一朵静谧无声却又包容着所有可能性与不可能性的巨大漩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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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间,雪越下越大了一些,但它们依然轻盈灵巧地降落到冰面上,然而转瞬之间就融化消失不见,无法堆积起来,仅仅在光滑如镜的表面留下一道道稍纵即逝的水渍痕迹,宛如一声声轻叹般悄然划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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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月光也逐渐黯淡下去,原本清晰可见的冰镜中的倒影开始变得模糊朦胧,最终完全融入到池塘底部无尽的黑暗之中,让人再也难以分辨出其中任何一丝一毫的差别。刚才那场令人心惊胆战的惊鸿一瞥,仿佛只不过是一场沉醉于美酒之后产生的恍惚梦境罢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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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缓缓直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袍袖上已积了薄薄一层雪。回望梅坳,那“两岁之装”融在愈加密的雪幕里,只剩一片萧疏的墨痕。我转身向暖阁走去,脚下的雪吱嘎作响,一步,又一步,将那面皎洁的、写尽一切的冰镜,和镜中那个荡漾的、惶惑的倒影,都留在了身后渐浓的夜色与渐弱的箫管余音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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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是必将到来的、无可装饰的新岁晨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