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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小生灵飞得很低,犹如闪电般敏捷地穿过稀疏的篱笆,锋利的翅膀尖端险些碰到李花最为娇嫩脆弱的花蕊。而黄莺的黄色,则隐藏在老树上刚刚萌发的嫩绿新芽深处,只能听到它们悦耳动听的歌声,却难以寻觅到它们娇小玲珑的身影。那清脆婉转的啼鸣声,宛如一颗颗鲜嫩欲滴的黄色珍珠,从茂密的树叶帷幕后面滚落而下,落入潮湿的空气中,溅起一串串晶莹剔透的回音涟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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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是倾斜着吹拂而来的,仿佛一个顽皮捣蛋的孩童,时而将一缕细细的雨丝吹拂到我的脸颊上,给我带来一丝丝凉意;时而又把几片脱离枝头的花瓣,像玩游戏一样送到燕子飞翔划过的弧线之上。这一“乍透”,打破了先前那幅静默的、近乎凝固的水彩,注入了声音、动势与温度,画面顿时活了起来,成了一幅有声的、气韵流动的写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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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在原地,忽然有些怔忡。我们这时代,似乎早已失去了迎接一场“初来”细雨、静观一阵“乍透”斜风的余裕。我们的春天,是社交媒体上喧嚣灿烂的樱花海,是精心规划的踏青路线,是必须被“打卡”与“认证”的盛大节令。我们追逐的是盛极的、无可置疑的“完成时”的美,像奔赴一场早已写好脚本的庆典。而那“初来”与“乍透”的刹那,那将成未成、方生未生的微妙状态,因其短暂、因其含糊、因其不够“上镜”,便被我们急匆匆的脚步,理所当然地忽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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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被忽略的,或许正是春天——乃至一切生命——最动人的魂魄。桃李的花,非要等到繁云似锦才堪入目么?这疏篱边刚刚挣脱寒意的、试探性的红与白,那份在细雨里怯怯舒展的、初生的颤栗,不更贴近生命原初的惊喜与脆弱么?斜风非要撼动山林才值得书写么?这老树间一缕狡黠的、刚好能惊起莺燕、拂动花枝的穿堂风,那种打破寂静又旋即融入寂静的、灵动的分寸,不更充满天然的谐趣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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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来”与“乍透”,是造物主笔触的轻轻一顿,是宏大乐章起始时,那决定调性的、几乎听不见的音符。它们是一种暗示,一个邀请,邀请你屏息凝神,去参与一场尚未被定义的创造。观赏满园盛放,你只是观众;而在这细雨初沾、斜风乍起的片刻,你却仿佛成了同谋,与天地共同酝酿着一个呼之欲出的秘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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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向晚,雨丝密了些,燕雀的啁啾也渐渐敛入巢中。我离开时,那桃李依旧疏落,老树默然矗立。一切都似乎未曾改变,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同了。我带走的不是一幅可炫耀的景致,而是一枚精神的印记——那是对“初”与“乍”的敏感,对“片刻”的郑重,对一切未完成之美的谦卑与敬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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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求全、求速、求显赫的世界里,或许我们需要常常忆起这样一座荒园,一片疏篱,一场不期而遇的细雨与一阵恰好路过的斜风。它们教会我们在宏大的叙事之外,去谛听生命细微的初啼;在追逐终点的狂奔中,去珍惜那无限可能、正在徐徐展开的起点。那便是“初来”与“乍透”之间,留给我们永恒的清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