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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出神,堂叔公浑浊的眼睛从老槐后闪出,枯藤般的手拽住我:“回了?走,家里有新出的酒。”他的“家”,是山坳里两间黄泥墙的老屋。火塘里埋着树根,明明灭灭。他从墙角一口粗陶瓮里,舀出一瓢酒,倒在豁了口的粗瓷碗里。酒液浑黄,微微有些悬浮的米粕,散发着粮食被时间与温度驯服后,那种笨拙而诚挚的、近乎土地呼吸的气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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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村酒”了。它不澄澈,无品牌,更与古诗里“绿蚁新醅酒”那种带着文人雅趣的、琥珀色的晶莹毫不相干。可当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股蛮横的暖意便从小腹炸开,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那不是精致勾兑出的、讨好舌苔的柔顺,而是一种带着毛边的、有重量的抚慰。它不“好喝”,却真能“醉人”。醉的不是酒精度,是那股子混着柴火气、泥土味、还有堂叔公沉默守望的、结结实实的生活本身。我忽然想起城中酒吧里那些灯光迷离、名字玄妙的鸡尾酒,每一杯都像一场设计好的邂逅,精确,却永远隔着一层冰冷的杯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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醺然间,堂叔公咕哝了一句:“外头的光啊,太亮,照得人心里空落落的。”我蓦然一惊。这“艳目”的野花与“醉人”的村酒,之所以有这般直击魂魄的力量,或许正是因为它们未曾被那“太亮”的、属于消费与品鉴的目光所规训。牡丹须入名园,配以雕栏玉砌;绿蚁须盛金樽,佐以阳春白雪。它们的美与价值,被牢牢镶嵌在一套庞大的、关于身份、品位与交换价值的符号体系里。而我们欣赏它们时,看似在审美,实则在无形中确认着自己在这套体系中的位置,疲惫不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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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花与村酒,却僭越了这一切。它们是“非体系”的逸出者。它们的价值,不在比较中成立(“不必牡丹”“何须绿蚁”),而在自身完满的呈现。美就是盛放,醉就是抚慰,如此而已,无关他者。这何尝不是一种存在主义的宣言?在一个人人被卷入评价齿轮、焦虑于“成为什么”而非“是什么”的时代,这种朴素的、自足的、近乎“无用的”存在,本身便成了一种静默的抗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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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深,火塘将尽。堂叔公已蜷在竹椅上发出鼾声。我走到屋外,山野漆黑如墨,唯有那丛野花的轮廓,在微弱的星辉下,依然保持着白日里那份嚣张的、不问缘由的灿烂。我口中醇酒的余味仍在,与清冷的夜气交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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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们或许永远需要一片容许“野花”生长的边地,与一种能让我们安然醉倒的、粗粝的“村酒”。那不是退隐,而是一种精神的解毒。当我们看惯了被修剪的文明,饮惯了被标注的人生,这未经驯化的“艳”与“醉”,便成了一面镜子,照见我们本原的、却早已陌生的欢欣与哀愁。它提醒我们,在成为一切之前,我们首先是一种能够被一丛无名野花击中、被一碗浑浊村酒慰藉的生命存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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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的日子终究要来。但我知道,老槐会站着,野花会谢了再开,那口粗陶瓮里的酒,也会一直浑黄地酝酿着。它们不等待谁的鉴赏,只是自在地“在”那里。而这,或许便是对抗那无边无际的、将一切明码标价的“光亮”,最温柔也最坚韧的力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