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月光洗醒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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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仅仅是眼皮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凉意和瘙痒感,就好像有一片极其单薄的蝉翼正在轻柔地擦拭着它们。紧接着,这种凉意逐渐渗透到身体内部,并顺着血管中的细微通道悄然流动起来。它慢慢地浸润着我的梦境,让原本模糊不清的景象变得清晰可见,如同飘浮在空中一般轻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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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伴随着一声响,这个梦境像是被冲上了岸一样停留在了清醒的边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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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反而觉得自己宛如一颗长时间浸泡在溪流中的鹅卵石,全身都弥漫着夜晚独有的清新润泽之气。当我的眼帘慢慢张开时,首先映入眼帘的并不是通常所见到的那种沉闷压抑的黑暗,取而代之的是整个房间里都充满了飘忽不定的青白色光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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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光线既不像蜡烛火焰那般温暖昏黄,也不像星星那样闪烁着细碎的银光,而是呈现出一种均匀柔和且带着丝丝寒意的明亮色泽,给屋子里那些再熟悉不过的白色都披上了一层神秘而幽静的外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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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光是活的。它从南窗那整片空明里,无声地倾泻进来。我这才恍然记起,睡前贪凉,不曾掩上窗扉。此刻,那窗框便成了一幅天然的画,不,是一扇通往另一个晶莹世界的门。画心嵌着的,是一轮将满未满的月,静静地悬在中天,清辉如牛乳,又如寒泉,将庭院照得纤毫毕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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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为奇妙的是这幅画作的下半部分。窗户下方恰好生长着一棵古老的梅花树,白天的时候看去,只见其枝干曲折如虬龙般粗壮坚硬,但此时此刻,皎洁的月色仿佛拥有神奇的魔力一般,将它的每一根枝条、每一团仍残存于世的叶子以及刚刚结成花苞的嫩芽儿,全都一一细致入微且毫无保留地映照到了我的眼前——无论是床边铺陈整齐的青砖地面之上,还是摆放着书籍文具等物什的书桌之上,甚至就连我身上所覆盖着的单薄被子上面也不例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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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景象,不正应了那句诗中的描述:“花影零乱”吗?那些影子的轮廓线条并不是十分清晰明确,而是在如水的月色浸润之下显得有些毛茸茸的质感;伴随着从窗外吹拂进来的极其轻微细小的微风轻轻摇曳摆动,它们就如同沉入水中的柔软水草一样,共同沉浸于一个漫长而悠远的梦境之中无法自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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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说这些影子更像是由数不清颜色极浅淡的笔墨勾勒而成的笔触,在这片青白色调宛如绸缎般光滑细腻的光影之中,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地挥洒涂抹、皴擦点染,虽然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别有一番韵味和风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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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身,赤足走到窗前。那月光与花影,便愈发有了生命。它们不再满足于停留在地上,竟随着我的步履,攀上我的衣襟,爬上我的袖管,最后,满了我一身。那“满”字,用得真好。不是沾,不是染,是“满”。仿佛我自己也成了一个空了的容器,被这清光与暗影温柔地注满了。影在我素白的衣上流淌,仿佛衣上忽然生出了活着的、会呼吸的墨梅。我伸出手,影子便在掌心聚拢、又散开,凉意从指尖的脉络,丝丝缕缕地渗入,直抵肺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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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一瞬,那句“疑如濯魄于冰壶”,毫无预兆地,撞进了我的心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