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姓刘的工程师，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穿着蓝色工装，袖口磨得发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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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他们领到车间，车间很大，机器一排一排的，有的在转，有的停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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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有机油和铁锈的味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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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们的四色凹印机。”刘工程师拍了拍一台机器的外壳，机器足有一人多高，银灰色的漆面在日光灯下泛着光，“每小时能印五千张，套色准，墨色匀。你们看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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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走过去，蹲下来，看着机器底部的铭牌。他伸出手，摸了摸那行钢印的数字，站起来，又去看另一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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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师傅跟在后面，掏出本子，把型号、参数、出厂日期一一记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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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之安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没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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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工程师在旁边介绍，从机器结构讲到工作原理，从操作流程讲到日常维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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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听着，偶尔问一句，问的都是关键问题，套色偏差多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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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版需要多长时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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耗材好买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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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工程师一一回答，有些问题答得很顺，有些顿了一下，想了想才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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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看了三台机器，转回来，站在第一台前面，又蹲下去，摸了一下铭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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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来，看着陈之安，“这台可以。那台也行。另外一台，老了点，但还能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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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师傅也在本子上记完了，合上本子，“师父说得对。两台新一点的，一台老的，老的那台便宜，但以后配件不好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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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之安点了点头，看着刘工程师，“两台新的，多少钱一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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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工程师拿起桌上的计算器，按了几下，把数字递过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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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之安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把计算器推回去，“太贵了。我们是小厂，买不起这个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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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工程师又按了几下，递过来。陈之安看了看，又推回去，“还是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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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工程师为难了，“同志，这是厂里的定价，我做不了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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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找个能做主的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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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工程师出去了。过了一会儿，进来一个中年人，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是销售科的科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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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下来，把计算器放在桌上，开门见山，“同志，你们是京城市委介绍来的，我们肯定给优惠。但机器是有成本的，太低了我们做不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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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之安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小本，翻开，看了一眼，合上，“两台，包送货上门安装调试一口价70万，行就行，不行我们去别的厂看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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销售科长犹豫了一下，拿起计算器又按了几下，递过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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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之安看了一眼，这回没推回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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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师父，师父点了点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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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看着黄师傅，黄师傅也点了点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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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后把计算器放下来，“行。签合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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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签完定金付了，已经是下午了。陈之安把合同折好，塞进包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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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出了厂门，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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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铁栏杆的大门，看了一会儿，转回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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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安，机器买回去了，活儿也得跟上。没活儿，机器就是一堆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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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之安点点头，“我知道，花了八十万我可不敢马虎，我回去就让市委给我担保贷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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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师傅愣了一下，“你还没凑到钱就敢把合同签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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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呢？我上哪儿凑那么多钱去？”陈之安肯定不会告诉外人，自己有多少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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款是必须要贷的，有钱也要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