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年新出的政策，允许承包小型亏损企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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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后面打了个勾又打了个问号，意思是可以，但不完全确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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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又写了一行小字：高校和印刷厂，即使亏损也未必让个人承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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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现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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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笔尖在这行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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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栏，现职干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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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几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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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人，高高在上惯了，就算白养着，说不定还要给你指手画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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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不能动，不敢动，动了就是政治问题。写完，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摇了摇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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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栏，工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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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事懒散的，目前肯定无法开除。他在“肯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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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栏，设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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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了两个字，后面跟了一长串，铅字排版印刷机，老掉牙的机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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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栏，自主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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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目前的情况，花钱承包，只能得个名誉厂长的头衔，财务、管理，承包者说了都不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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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列了几栏。场地，厂房是学校的，租约怎么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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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金，承包要交保证金，钱不是问题，问题是交出去能不能回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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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客户从哪里来？学校那点印卷子的活，养不活这个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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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争对手，那些大印刷厂，设备新，效率高，价格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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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到“价格低”的时候，笔停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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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这些栏从头看了一遍，从头到尾，从左到右，每个问题都明摆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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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法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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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开个新印刷厂还麻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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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印刷厂，买设备，租场地，招工人，自己说了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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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厂里那些人，那些设备，那些烂摊子，光是理顺就得脱一层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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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每个字都像一块砖，垒在一起，砌成一堵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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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在椅背上，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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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师傅丢了一根烟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小孩，又在画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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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之安把烟放到黄师傅面前，摇摇头，“媳妇怀孕，戒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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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师傅拿起桌子上的烟夹在耳朵上，“戒了好，每月还能省几块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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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之安没听清黄师傅说的什么，脑子里还是那些问题，一个个的，排着队，在眼前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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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策，干部，工人，设备，场地，资金，市场，每个都是坎，每个都得花钱花时间花力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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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把这些坎都迈过去了，挣了钱，肯定有人来摘桃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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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八哥说的那句话:“你这破厂，还不如关了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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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忽然想起在干校的时候，春天种地，秋天收粮，冬天猫在屋里烤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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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没这么多烦心事，种地就种地，收粮就收粮，该干嘛干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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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呢？坐在这间破车间里，想这些破事，想了也是白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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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本子，翻到那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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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了，把本子合上，塞回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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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字很小，不仔细看，看不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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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写的是：现在除了特区，其他地方不让个人开工厂。工友们，我这个先知也无能为力。我们都等着发不出工资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