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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禀报过没有?张说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记不清了。
那段时间他忙着交接兵部,忙着应付御史台对裁军的弹劾,忙着在政事堂跟张嘉贞斗法,忙得脚不沾地。
刘舍人好像的确来禀过什么事,他当时正在批一份急报,头也没抬,只摆了摆手。
是摆手了,还是点头了?他记不清了。
“去叫刘光裕。”李隆基开口。
殿中鸦雀无声。
刘光裕的名字被高力士的拂尘一挥,从太极殿的殿门口一层一层地传出去。
刘光裕正在誊抄一份关于淮南道春耕的奏报。
听到传唤时,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从笔尖坠下来,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黑色的污渍。
他搁下笔,把那张抄废了的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里,整了整绯袍的领口,跟着传旨的小黄门往太极殿走。
他的脚步很稳,脸上的表情也很稳,可握在袖中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进了太极殿,刘光裕跪在张说身后两步的位置,
“臣刘光裕,参见圣人。”
“刘光裕。张说在兵部尚书任上,曾拟了一份募兵手谕。这份手谕现在何处?”
圣人咋突然问这事了……刘光裕的脊背一僵,“回陛下,手谕在中书省存档。”
“存档?朕问你,这份手谕可曾下发?”
这要是说差了,圣人会拿我治罪。
可乱说,就得罪上司。
刘光裕看向李元纮,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开口:
“回圣人,臣已命人下发副本,原件存档。”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副本发下去了。原件存档了。那副本发到哪儿了?”
“回陛下,副本发往兵部、户部及天下十道节度使衙门。”
“户部有吗?”李隆基问。
裴耀卿出列,“有,但臣不见兵部筹措,就先将银子安排到其他地方去了。”
卖张说一个人情,未来裴耀卿的日子能好过些。
一个中书令,一个侍郎,孰轻孰重,这就是裴耀卿政治投资。
现在不管有没有,都是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要说没有,张说、刘光裕就说是我搞丢了副本。
去查户部,户部前段时间刚整理了文书,旧文案已经销毁,查无可查……
李元纮只好捏着鼻子,下跪请罪:“臣,有罪。”
三个字,认下了。
过失总比欺君罪轻。
李隆基开口:“张说,渎职罚奉半年。李元纮……”
他叹了口气:“去范阳郡当太守吧。”
去范阳当太守。
从三品兵部侍郎,贬到范阳郡做一方牧守,品级上只降了半级,可谁都听得明白,这是圣人在摘他的桃子。
他在兵部经营了五六年的势力,从武选司到职方司,从库部到驾部,上上下下的人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这一走,全没了。
“臣……领旨谢恩。”
“传旨。”李隆基接着道:“兵部侍郎一职,由兵部郎中崔慎暂代。
兵部尚书仍由冯昭兼领,朔方节度使如故。
募兵一事,由冯昭全权处置,所缺兵额,半年之内补齐。
所需粮饷,户部优先拨付。”
裴耀卿躬身道:“臣领旨。”
“冯昭。”
“臣在。”
“朕给你半年,朔方军缺额两千八百人。
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募也好,调也好,半年之后,朕要看到一个满编的朔方军。能做到吗?”
冯昭抬起头来,目光与御座上的天子对视了一瞬,然后抱拳躬身:“臣领旨。”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挥了挥手。
高力士拂尘一扬,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散朝——!”
百官山呼万岁,鱼贯而出。
张说走到裴耀卿身旁,“谢过裴相,本官……欠你一次。”
裴耀卿脚步不停,笏板换到左手,右手在袖中微微摆了摆:
“张相不必谢我。我替你遮掩,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政事堂的体面。
中书令在朝堂上被自己的下属当众揭了短,传出去丢的是整个朝廷的脸。”
张说苦笑了一声:“裴相这话说得实在。
可我张说欠的人情,终究是要还的。
今日若非你出面,李元纮那番话能把募兵手谕的事全扣在我头上。”
“扣在你头上也不冤。”裴耀卿停下脚步,“募兵手谕是你亲笔拟的,也是你交代刘光裕下发的。
手谕在中书省压了四个月,你当真不知道?”
张说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