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在街边买了碗浆水，站在树荫下一口气灌了大半碗，酸得直皱眉，却没舍得放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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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吐蕃待了四十多天，喝惯了酥油茶，回来之后反倒觉得长安的浆水太酸、太淡、太没滋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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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就是这么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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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着碗想，在高原上想长安想得睡不着觉，回了长安又觉得高原上的风虽然刮脸，可刮得痛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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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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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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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转过身，看见苏无名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正从人群中挤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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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在这儿？”冯仁把浆水碗搁在摊子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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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裴府送份公文，顺便买了只烧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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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名举了举手里的油纸包，油已经渗出来了，把纸浸得半透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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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从吐蕃回来，还没给您接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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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什么风。”冯仁摆了摆手，“在吐蕃喝了四十多天酥油茶，回来喝了两天浆水，肚子里到现在还在打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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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吃烧鸡，我怕我这条老命交代在茅房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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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名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如释重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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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油纸包换到左手，右手从袖中摸出一份折子，递过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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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姜皎的事，结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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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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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去吐蕃这四十多天，长安城里有人在查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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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端着浆水碗的手微微一顿，“查我？查我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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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您的来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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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名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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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您是哪一年入的冯家，查您在冯家族谱上的名字，查您在连家屯住了多少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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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有人去了洛阳，翻贞观年间的旧户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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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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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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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林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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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林甫，你已有取死之道……冯仁点了点头，把空碗搁在摊子上，从袖中摸出两文钱压在碗底，转身往侍中府的方向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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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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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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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子时，冯仁换上一身夜行衣，来到一处小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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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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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冯仁轻声点头，“知道李林甫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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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良人队正点头，“知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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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拉巴拉说完李林甫的身世，“请大帅吩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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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他下衙都套他麻袋打一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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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良人队正(⊙_⊙)？</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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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接着道：“今晚咱们先去他家干他一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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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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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长安城的梆子敲过了三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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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林甫的宅子在永宁坊东头，三进三出的院子，不算大，却胜在幽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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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蹲在巷口的暗影里，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打量着李府的院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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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不良人队正猫着腰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怎么进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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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墙。”冯仁把草茎吐掉，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带两个人守后门，再带两个人守前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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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里头出什么动静，别进来，也别放人出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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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正愣了一下：“那大帅您一个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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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人够了。”冯仁整了整夜行衣的袖口，“套麻袋打人，人多了反而碍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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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正不再多问，打了个手势，几个黑影无声无息地散开，融进了巷子两侧的暗影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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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助跑两步，脚在槐树干上一蹬，手搭上墙头，身子翻了上去，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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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府的院子不大，正堂的灯已经灭了，只有东厢房还亮着一盏油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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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昏黄黄的，映着一个人影伏在案上，似乎是在写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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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蹲在墙角的花丛后面，透过窗纸的缝隙往里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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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林甫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寝衣，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挽着，正坐在书案前翻看一叠厚厚的文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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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摞着几本泛黄的户籍册子，旁边摊着一份摊开的卷宗，墨迹还是新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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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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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份卷宗的封皮上，写着“冯氏宗谱考”四个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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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林甫翻了一页，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翻了一页，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研究什么极其费解的谜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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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忽然停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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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三年入冯家……”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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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三年至今，九十余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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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当年二十岁入府，如今也当一百一十余岁了。可此人看着不过三十出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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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份卷宗看了很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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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么是假的，要么……”他没有说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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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子还真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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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就查吧，反正你查到的都是我给你准备好的……冯仁蹲在花丛后面，嘴角微微抽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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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袖中摸出那条麻袋，在手里掂了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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