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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名沉默了一瞬。
冯仁笑了笑,“咱们先不谈这个,你现在也该有子了吧?”
苏无名端着酒盅的手微微一顿,
“是个小子,上个月刚满百日。先生要不要看看画像?”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宣纸,展开来,上面画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孩。
穿着大红肚兜,手里抓着一只拨浪鼓,笑得露出两颗米粒大的乳牙。
画工拙劣,比例失调,一看就不是出自名家之手。
冯仁接过画像,看了片刻,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画的?”
“学生画的。”苏无名的耳根微微泛红,“樱桃还说,我这文人的手,比卢凌风的手还糙。”
冯仁“嘿嘿”笑了:“你也有被河东狮吼的一天。”
苏无名苦笑了一下,“她说学生这双手,也就配在刑部的案牍上爬格子,拿笔替娃娃画像,是糟蹋了宣纸。”
他说着,从袖中又摸出一只小小的银锁,搁在桌上。
“先生替学生掌掌眼,这银锁,是樱桃她娘家捎来的,上头錾的花样,学生瞧着有些年头了。”
冯仁拿起那只银锁,就着茶肆里昏黄的灯光翻过来看了看。
银锁不大,比一枚开元通宝大不了多少,正面錾着长命百岁的篆字,笔画圆融,看着倒像宫里的手艺。
“物件挺老,祖上传的?”
“祖传的。”
冯仁瞬间和珅上身,“这物件啊~啧啧啧。”
捏着那只银锁,对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就是不说话。
苏无名坐在对面,端着酒盅的手悬在半空,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
“先生,您倒是说话啊。这银锁有什么问题?”
“问题倒是没有。”冯仁把银锁搁回桌上,银锁在桌面上转了两圈,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就是年份不对。”
“年份不对?”
“你方才说这是樱桃娘家捎来的,祖上传的。”
冯仁端起酒葫芦灌了一口,“这银锁的錾花手艺,是贞观年间宫里的样式。
正面长命百岁四个字,笔画圆融,用的是‘双钩填廓’的法子,这门手艺,高宗朝之后就失传了。”
苏无名的脸色微微一变。
“不过,贞观年有一些东西流出宫很正常。
兴许啊~是那个太监宫女动了什么歪心思,想弄点钱……”
苏无名坐在对面,手指在银锁边缘摩挲了许久。
“先生是说,这物件来路不正?”
冯仁摆摆手,“管他来路正不正,反正现在查无此人。
这玩意,确实可以当个传家宝。
只要过个几代,没人能看得出来是宫里的物件,你就放心吧。”
苏无名把那只银锁收进袖中,指尖在袖口上按了按,像是要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并压下去。
“先生说的是。查无来处的东西,就当它从来没有来处。”
刚要起身离开,冯仁叮嘱道:“哎,褚樱桃可比你小不少,好好待人家。
别老忙把家里忘了,她可是你苏家的大功臣,那可是大胖小子。”
“那是自然。”
苏无名走后,冯仁独自坐在茶肆里,把那壶凉茶又续了一壶热水。
茶汤已经淡得没有颜色了,茶叶梗沉在碗底,像几根泡发了的枯骨。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寡淡无味,却比酒更让他清醒。
“掌柜的。”他朝外面喊了一声。
解忧茶肆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瘸子,姓郑,从前是不良人的暗探,腿废了之后便在这巷子里开了这间茶肆,替不良人做个联络的据点。
郑掌柜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躬着身子:“大人有何吩咐?”
“给卢凌风传个话,让他明日下了朝,来连家屯一趟。”
“是。”
冯仁站起身,把几枚铜板搁在桌上,整了整衣襟,推门走入夜色中。
长安城的夜已经深了。
朱雀大街两侧的坊门都关了,只有更夫提着灯笼在街上走,梆子声一下一下的,闷闷的,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冯仁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就这么沿着街边的暗影走。
走到长宁坊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长宁郡公府门楣上的白绫已经撤了,门口的石狮子擦得干干净净,两盏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烛火透过红纱映在地上,像两团晕开的血。
门子看见他,愣了一下,连忙躬身上前:“冯大人,您回来了?”
“嗯。”冯仁迈过门槛,“老夫人睡了吗?”
“回大人,老夫人在东跨院,还没睡。
这几日老夫人都在那边歇着,说是……说是您的屋子太冷清,她替您看着。”
冯仁脚步一顿,随即继续往前走。
东跨院的那间小厢房里亮着灯。
灯是油灯,灯芯剪得齐齐整整,火苗纹丝不动。
冯玥坐在榻边,手里捧着一本账册,却没有翻,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画上。
画是吴道子后来重画的那幅全家福。
冯昭骑在马上,甲胄鲜亮,站在最前头。
冯朔坐在石凳上,腰杆挺得笔直,手里端着一碗茶,一脸不情愿地被画在了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