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惠妃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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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不知道。臣妾真的不知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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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低头看着她，没有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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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武惠妃抬起头，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下来，“臣妾若是知道皇后有孕，绝不会……绝不会让那炉香进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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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也是母亲，臣妾也怀过孩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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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知道肚子里揣着一个娃娃是什么滋味，臣妾怎么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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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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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你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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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惠妃没有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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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让你起来。”李隆基的声音拔高了半寸，“惠妃印绶你不必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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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衡的案子，苏无名会继续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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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查清楚之前，你带着一郎，搬到太极宫西边的含凉殿去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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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朕的手诏，不得出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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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惠妃的手指在裙裾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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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凉殿，那是冷宫边上的一座偏殿，离甘露殿隔着整整半个皇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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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废位，却比废位更让她心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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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什么也没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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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裙裾，朝李隆基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往殿外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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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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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东，一间不起眼的酒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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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名和卢凌风对坐在最里间的雅室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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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搁着一壶浊酒，两碟小菜，谁也没动筷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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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衡招了。”苏无名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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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了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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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苏无名端起酒盏抿了一口，“他说是武惠妃指使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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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问他那批曼陀罗花粉是从哪儿来的，他说不上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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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他是谁调的配方，他也说不上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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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他为什么要等到三个月后才动手，他更说不上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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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凌风的眉头拧紧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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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他在替人顶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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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罪算不上。”苏无名放下酒盏，“他说的应该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真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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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让他去调那批香，告诉他香里有东西，让他送到立政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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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人是谁，他至死都不会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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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凌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觉得，是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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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名没有立刻答话。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地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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嚼完了，又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才开口：“不是武惠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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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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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惠妃没那么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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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自己宫里的人去做这种事，就算是真的，她也会绕三四个弯，绝不可能让韦衡直接经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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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她若是真想害皇后，不会等到现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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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无子十几年，她有的是机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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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压低声音，“更何况，皇后怀了龙种，这时候动手，岂不是找死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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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凌风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把盏子往桌上重重一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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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只剩一个人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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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守一。”苏无名替他把那个名字说了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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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府监掌着织染署，织染署管着各色药材染料的采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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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陀罗花粉混在染料里入宫，谁也查不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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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名用筷子蘸了酒，在桌上画了一道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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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衡是内侍省内常侍，内侍省和少府监之间有公务往来，他替王守一跑腿送东西，再正常不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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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韦衡是武惠妃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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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才选他。”苏无名在那道线旁边又画了一个圈，“事成，皇后死，武惠妃背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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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败，韦衡扛罪，武惠妃还是背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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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守一坐在少府监衙门里，干干净净，连手指头都不用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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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们没有证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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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苏无名把筷子搁下，“韦衡的供词指向武惠妃，武惠妃被软禁在含凉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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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守一那边，账册干干净净，人证一个没有。他知道我们查不到他头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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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名从袖中摸出一份折子，搁在桌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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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钱均的口供，他在牢里交代了一件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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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守一去年从太府寺调了八十万贯预付丝款，那笔银子确实到了扬州织造局的账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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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织造局只用了四十万贯收丝，剩下的四十万贯，转了三道手，最后进了永宁坊一家钱庄的私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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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凌风接过折子翻开，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看到最后一行时手指停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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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钱庄的东家是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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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义上是扬州一个盐商，实际上——”苏无名顿了顿，“是王守一的奶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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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凌风把折子合上，站起身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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