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意思是……”冯仁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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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答：“朕想罢了这两人，换一个有能力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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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璟进言：“圣人，如今河南道大灾，百姓颗粒无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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赈灾是长期的，现在罢免这两人，无异于战前斩将，视为不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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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现在河南道数十万百姓还在水深火热，倒不如让两人将功补过，全力赈灾修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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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点头，看向冯仁：“冯侍中有何看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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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答：“臣附议，毕竟现在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顶这个位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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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靠在椅背上，“朕给他们这个机会。李朝隐、王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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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朝隐、王怡进入躬身，“臣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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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给你们三个月。三个月后，河南道若是还这个样子，你们自己把乌纱帽摘了，送到长安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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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朝隐、王怡：“臣……臣领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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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退出衙署时，腿都是软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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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朝隐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稳住身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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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怡蹲在台阶上，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是哭还是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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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从衙署里走出来，看了他们一眼，脚步没停，径直往外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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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侍中。”李朝隐叫住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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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停下脚步，没有回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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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侍中，下官……下官想请教一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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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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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赈灾的粮，朝廷拨了，可到灾民手里，能剩多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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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转过身，看着这个满脸风霜的中年官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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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府尹是从三品，在地方上已经是顶尖的官职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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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李朝隐穿着的那件官袍，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也起了毛边，看着不像从三品的大员，倒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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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怕有人截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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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朝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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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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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府尹，你做了多年的河南府尹，你还没站稳脚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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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说笑了，这府尹哪有节度使大……再说，大人您是京官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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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拿一点，那里要一点，那些官儿场上的规矩，您也清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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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府尹啊，我看你是完全不懂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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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这是何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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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为何，李朝隐下意识捂着屁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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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_→：“你这是干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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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朝隐捂着屁股，脸涨得通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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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下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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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那个癖好。”冯仁嘴角抽了抽，又道：“我的意思是，陛下东巡，亲自到河南道，谁还敢伸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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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是这个理，可是……”李朝隐欲言又止，“可是河南道几个州县，每个州县的县令、县丞、主簿，都是从吏部铨选出去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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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里头，有多少是世家子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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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多少是靠着关系上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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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民的粮食到了他们手里，能发下去多少，下官心里没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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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杀光五姓七望，地方氏族、京城官员那个没有关系在这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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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子说的没错……冯仁顿了顿，“郑州、汴州、滑州、濮州……这几个地方的县令，是谁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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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朝隐沉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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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接着道：“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说？如果不敢说，你放心，我罩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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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朝隐愣在原地，“大人……您这话，当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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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没有答话，只是从袖中摸出那块不良帅令牌，在指尖翻了个面，然后收回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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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朝隐的眼睛瞪大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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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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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我给你指了，走不走在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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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转过身，往衙署外走，“粮食要是被截了，你报上来。截粮的人，我来处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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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朝隐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究没再说出一个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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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辇在河南府停了三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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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每日早出晚归，视察灾情，安抚百姓，督促地方官员开仓放粮，调拨赈灾物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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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换了便服，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棉袍，头上戴着幞头，走在灾民中间，没人认出他是皇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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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老农拉着他的手，哭着说家里的地绝收了，明年不知道该怎么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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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在田埂上，跟那老农聊了半个时辰，聊完了，从袖中摸出几锭银子塞进老农手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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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农跪下来磕头，他扶起来，拍了拍老农的肩膀，说了句“会好起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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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力士跟在后面，手里的帕子湿了又干，干了又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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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跟在队伍最后面，骑在老马上，不紧不慢。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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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一早，龙辇继续东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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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李朝隐跪在城门外，双手呈上一份厚厚的折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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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接过，翻了翻，折子里是河南道各州县灾情的详细汇总，哪一州、哪一县、绝收多少、受灾多少、需粮多少，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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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把折子合上，收进袖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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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朝隐，朕在洛阳等你的好消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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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定不辱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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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的龙辇在官道上走了七日，才到洛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