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三年，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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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的身子好了，日子过得却越发紧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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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被下了病危通知，想活得长点，就要处处小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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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隆基也希望能够给这个太上皇冲喜，带上药去后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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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早朝罢了，诸位大人回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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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力士宣布，百官面面相觑，不知所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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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一眼丁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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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安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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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的吃食开始清淡，桌上的饭菜绿了些少了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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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平日里大鱼大肉，今日开始清淡了？”冯仁调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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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太监呵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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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妨。”李旦抬手示意太监退下，“这不是你给朕下的病危通知，说今年我就得走了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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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说是误诊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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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Д°)：“冯叔，您逗我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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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嘿嘿一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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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嘴角抽了抽，“冯叔，您能不能别这么吓唬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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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唬人？”冯仁放下茶盏，从袖中摸出针袋，在桌上摊开，一根一根地摆弄那些银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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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皇，您摸着良心说，臣这一年多来，有没有说过‘您今年必死’这句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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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想了想。“没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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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臣有没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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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巴拉巴拉忽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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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沉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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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说过的话，他每一句都记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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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所以，是朕自己的心理问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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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给这小子忽悠瘸了……冯仁点头，“差不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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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问：“那你还说三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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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高是真的，颈椎不好是真的，脾胃虚弱也是真的。但没到要死要活的地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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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的脸色变了又变，“那您去年说‘明年秋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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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的是‘好好养着，明年秋天没事’。你自己脑补成‘明年秋天就得死’，怪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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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找不出冯仁话里的毛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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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您那语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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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怎么了？”冯仁把针袋系好，放进药箱，“我说话向来那样。您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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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靠在软枕上，“冯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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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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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知不知道，这一年多，朕是怎么过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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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拎起药箱，看了他一眼。“怎么过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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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写了遗诏。”李旦的声音很平静，“都已经交代完后事了，在昭陵选地方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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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想好了，驾崩那天，让高力士把那盆兰花搬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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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不喜欢那盆花，是淑妃非要摆在那儿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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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忍了好几年了，你……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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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快哭出来的李旦，冯仁嘴角抽了抽，“得了得了，一把年纪了还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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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片刻，把药箱放下，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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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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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接过帕子，捂在脸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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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帕子从脸上拿下来，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着冯仁，忽然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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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里带着泪，说不清是哭还是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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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叔，您知不知道，朕连墓碑上的字都让人拓好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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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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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叔！朕说了这么多，您就不能安慰安慰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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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慰什么？”冯仁拎起药箱，“您又死不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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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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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摆了摆手，接过参汤喝了一口，喘匀了气，靠在软枕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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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力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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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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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写的那份遗诏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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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力士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冯仁，又看了一眼李旦，斟酌着词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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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太上皇，遗诏收在御案暗格里，锁着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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钥匙在奴婢身上，贴身收着，片刻不敢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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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出来，烧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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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力士又愣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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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他连冯仁都不敢看了，只是低着头，应了一声“是”，退出殿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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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靠在软枕上，望着高力士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忽然叹了口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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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叔，您说朕是不是很可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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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笑。”冯仁在圆凳上坐下，“人都会怕死。您怕死，朕也怕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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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不怕死的，要么是没活够的愣头青，要么是活够了的苦命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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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转过头，看着冯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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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怕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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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冯仁端起桌上那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怕得要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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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在笑冯仁，又像是在笑自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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