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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灶房里传来切菜声、锅铲碰撞声，还有羊肉汤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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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端上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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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碗，汤宽面少，羊肉切得薄薄的，铺在面条上面，撒了一把葱花和香菜，热气腾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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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酒是用粗陶壶装的，壶嘴还冒着热气，显然是烫过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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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显第一个动筷子，呼噜呼噜吃了几口，烫得直咧嘴，却舍不得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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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含含糊糊地说：“冯叔，这面比宫里那什么……那什么……御膳房做的好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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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端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碗黄酒，抿了一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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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是寻常的浊酒，有些涩，后味却带着一股粮食的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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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了点头，又给李旦和李显各斟了一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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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接过酒碗，没有立刻喝，只是捧在手心里，看着碗里浑浊的酒液，忽然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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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大，你说这天下百姓，平日里就吃这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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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放下酒碗，看着他：“你觉得不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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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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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摇了摇头，“是朕……我在宫里吃一顿饭，够这一家子挣半年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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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看折子，知道百姓苦，可那是在纸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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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了才知道，纸上的‘苦’，跟眼跟前的不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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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显嚼着面，难得没有插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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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碗里的面吃了个精光，连汤都喝了大半，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忽然叹了口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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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弟，你这话说得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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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房州那些年，有一回断了粮，跟韦氏两个人啃了三天野菜馒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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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野菜还是从老乡地里偷的，面用的是糠柔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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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要是能回长安，一定让天下百姓都能吃饱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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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回了长安，坐上那个位子，反倒把这事儿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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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端着酒碗，没有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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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夹起一筷子羊肉，慢慢嚼着，嚼完了，才开口：“所以你现在出来了，就该好好看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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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这天下到底是什么样，看看坐的那个位子底下，到底压着多少人的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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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的手指微微收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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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酒碗端起来，一饮而尽，辣得皱了皱眉，却把空碗往桌上一搁，又给自己斟了一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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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大，您说得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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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吃完了面，酒也喝了大半壶，李显的脸已经红得像关公，说话也开始大舌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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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冯叔，我跟你说，牢弟小时候可……可好玩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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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他偷了父皇的玉玺去盖……盖章，盖了一整本折子，把父皇气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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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一把捂住他的嘴，瞪着眼睛：“李二！你喝多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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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显挣扎着把他的手掰开，嘿嘿笑着，还要继续说，被李旦连拖带拽地拉出了店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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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付了账，掌柜接过铜板，数了数，又抬头看了冯仁一眼，欲言又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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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问：“有话就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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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低声音：“客官，您……您是打长安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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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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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您听说过，长安城里头，有个叫冯仁的官儿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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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的手指微微一顿，看着掌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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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过。怎么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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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李旦和李显已经在马车旁边等着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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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草民有个远房亲戚，在长安城里当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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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那位冯大人，是个好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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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愣了一瞬，随即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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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很轻，却让掌柜的愣在原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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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怎么个好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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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挠了挠头，想了想：“草民那亲戚说，那位冯大人穿青衫上朝，不摆架子，不欺负百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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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他在西市看见一个卖菜的老妇被人欺负，上去就把那恶人揍了一顿，揍完还给了老妇一贯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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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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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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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个亲戚，叫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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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愣了一下，犹豫片刻，才压低声音说：“姓周，在旅贲军当差，叫周老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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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的脚步顿了顿，随即迈过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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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已经在店门外等着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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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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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显趴在车辕上，鼾声如雷，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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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翻身上马，解开车辕的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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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站在门口，弓着背，围裙上全是油渍，手里举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晃晃悠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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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冯仁轻轻抖了抖缰绳，马车辘辘驶上官道，融进夜色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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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城比冯仁预想的要热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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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洞开，进出的行人络绎不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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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挑担的货郎，有赶着驴车的农夫，有骑着马的商人，还有几个穿着绸袍、摇着折扇的读书人，站在城门口的诗碑前指指点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