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大夫，这张九龄有才学，不能因为你个人喜恶就断了他的前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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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一愣，“张大人，我什么时候说要断他前程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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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说愣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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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知道冯仁上次对张九龄的态度，生怕冯仁让裴坚断了他的前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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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来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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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说：“他不是进士嘛，我就想着让他直接进吏部给裴坚打打下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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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说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尴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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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好像闹了个大笑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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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不是来拦着裴坚不让他用张九龄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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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我拦他干什么？我又不是他的仇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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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坚在一旁憋笑憋得辛苦，又不好意思笑出声，只好低着头假装擦公文上的茶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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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人，”冯仁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小心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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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说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下官绝无此意！下官只是……只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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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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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觉得张九龄那孩子不容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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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说的声音低了下去，“岭南到长安，三千里路，走烂了三双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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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娘给他塞的干粮，一路吃到蒲州才吃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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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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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你说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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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说点了点头：“昨儿在集贤院，他蹲在院子里啃干粮，就着凉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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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他怎么不去食堂吃，他说省着点，等发了俸禄再吃好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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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没说话，把茶盏放下，看向裴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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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试什么时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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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坚算了算：“明年三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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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远了。”冯仁站起身，走到窗前，“让他先进集贤院待着，该发的俸禄一文都别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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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年春闱，让他下场试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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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坚点了点头，提笔在案上的册子里记了一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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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说站在一旁，脸上的尴尬还没散尽，又添了几分不好意思：“冯大夫，下官方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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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冯仁转过身，“你紧张他是好事，说明你这人还有几分热乎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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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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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文人特有的腼腆，又有几分被人看穿的窘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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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没有再说什么，抬脚往门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张说一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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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人，你回去告诉他，别光啃干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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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贤院的食堂不收钱，该吃吃，该喝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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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瘦了，明年春闱拿不动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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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说笑着应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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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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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坚坐在案后，望着那扇晃动的门，忽然叹了口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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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人，您说冯大夫这人，到底是冷还是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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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说想了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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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的时候像刀，热的时候像炭。可刀也好，炭也罢，都是能要人命的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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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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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人这话，说得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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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说拱了拱手，转身也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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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坚独自坐在后堂，把案上那盏凉透的茶端起来，抿了一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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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是苦的，可他品出一点甜味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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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三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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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榜那日，长安城落了细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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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第的只有两人，其中一人就是张九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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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是个他从没听说过的名字——康元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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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九龄站在榜前，看着自己的名字，愣了很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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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站着康元瑰，一个年轻人，生得高大结实，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看着不像读书人，倒像边关的军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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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兄，”康元瑰拱了拱手，“恭喜恭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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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九龄回过神来，连忙回礼：“同喜同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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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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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贤院里，张说已经备好了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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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什么好酒，寻常的浊酒，用粗陶碗盛着，一人一碗，蹲在廊下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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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道子画了半幅《集贤院春日图》，被雨打断了，只好把画收起来，也蹲在廊下，端着一碗酒，小口小口地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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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兄，”他问张九龄，“你以后是不是就不用来集贤院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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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九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来。怎么不来？集贤院的俸禄还没领完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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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大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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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在雨里传出去很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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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的任命很快就下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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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九龄授秘书省校书郎，从九品上，掌校勘典籍、订正讹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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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元瑰授左卫率府兵曹参军，从八品下，掌武官铨选、军械粮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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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一个在秘书省，一个在左卫，隔着大半座长安城，可他们还是隔三差五地在集贤院碰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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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九龄校对《贞观政要》时发现几处错字，跟张说说了，张说又跟裴坚说了，裴坚上报李旦，李旦批了重新刊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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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元瑰在左卫干了三个月，把军械库里的旧账翻了一遍，查出不少问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