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凌风沉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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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兵法，是从书里读来的。排兵布阵，进退攻守，都写得清清楚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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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战场上没有清清楚楚的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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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朔顿了顿，“那个刘校尉，在边关待了十二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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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过吐蕃，打过突厥，打过契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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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有七处刀伤，三处箭伤，有一回差点死在雪地里，是被牧民捡回去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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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末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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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冯朔打断道：“你原先是金吾卫中郎将，也杀过一些贼、流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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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卢凌风你见过刀砍人砍到卷刃是什么滋味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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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试过长枪捅人，最后捅到连皮甲都刺不穿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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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凌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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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说“见过”，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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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过死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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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红茶案的时候，他在鬼市见过被面具闷死的女子，见过被火药炸碎的尸体，见过元来倒在血泊里的样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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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是案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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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战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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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朔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忽然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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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别这副表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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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在卢凌风肩上拍了拍，“你没上过战场，不是你的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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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既然进了旅贲军，就得做好准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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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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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有一天，站在城墙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冲过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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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朔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准备你的刀砍卷了，箭射完了，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可你还得站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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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凌风的脊背绷得像一张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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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不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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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冯朔嘴角微微一扯，“不怕是假的。跟你说个笑话，知道后可别传出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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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第一次跟我爹上战场的时候，尿差点都被吓出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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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向校场外走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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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卯时，别迟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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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凌风把刀放下，在雪地里站了很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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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营房里传来周老六的吼声：“熄灯！都他妈给老子睡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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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才转身，拖着僵硬的手臂往回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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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房里已经黑了，二十几个人挤在大通铺上，鼾声此起彼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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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颐趴在铺位上，手上缠着布条，血已经渗出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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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迟宝已经睡着了，鼾声最大，像他爹当年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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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凌风躺下来，睁着眼睛望着屋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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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的瓦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冷冷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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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凌风。”黑暗里有人低声叫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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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侧过头。是程颐，趴在那里，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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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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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前是金吾卫中郎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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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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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为什么来旅贲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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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凌风沉默了很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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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到程颐以为他睡着了，他才开口：“因为金吾卫的刀，不够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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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吧，就你的事情长安的勋贵子弟大半清楚……程颐用鄙夷的目光看着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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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云四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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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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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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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啜再派遣大酋移力贪汗入朝，献马千匹及方物不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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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力贪汗说：“大唐的圣人，此次入朝，外臣还想请一道恩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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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典？什么恩典？”李旦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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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力贪汗抬起头，那张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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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的圣人，默啜可汗有一女，年方十六，愿许配给大唐宗室为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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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突厥与大唐，永结盟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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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安静了一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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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安石第一个站出来，“陛下，突厥狼子野心，不可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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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柬之捻着胡须，慢悠悠地接话：“韦侍中此言差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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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亲乃我朝旧制，太宗皇帝时便有先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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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能换来边关安宁，有何不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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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制？旧制也得看时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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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安石瞪着眼睛，“默啜那老狐狸，一边派使臣来求和，一边在边关屯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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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的什么算盘，瞎子都看得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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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柬之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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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侍中，您说默啜屯兵，可您手里有证据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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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的军报，臣也看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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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厥人是在屯兵，可屯的是冬营，年年如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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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安石被噎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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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的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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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大夫，你怎么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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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出列，拱了拱手。“臣没什么看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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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这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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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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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接着说：“臣只知道，和亲是绳子，不是笼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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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子能拴住人，也能勒死人，关键看怎么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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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安石皱起眉头：“冯大夫，您这话是什么意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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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就是，和亲可以，但不能白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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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转过头，看向移力贪汗，“默啜想嫁女儿，可以。嫁妆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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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力贪汗愣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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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嫁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