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公主府护卫张甲供称，公主常于深夜召见不明身份之人，密谈至三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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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懿宗府中亲兵李乙供称，将军曾言‘陛下年老，该有人为武家打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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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念到一半，满殿已经是一片哗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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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哪里是什么证据，分明是罗织的罪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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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供称”的人，不是府中护卫，就是亲兵内侍，全是些可以收买、可以威逼、可以随时消失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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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抬手，内侍停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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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向来俊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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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俊臣，这就是你的证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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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俊臣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臣……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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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武则天站起身，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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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问你，那张甲现在何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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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俊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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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他畏罪自尽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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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乙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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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也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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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丙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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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死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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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人是不是死了，这人名，估计都是查无此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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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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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声不高，却让满殿群臣后脊梁一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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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俊臣，”武则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知道朕为什么要留你这三日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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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俊臣伏在地上，不敢答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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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走回御座，重新坐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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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朕在等。”她说，“等你自己把那些人都灭了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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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俊臣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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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臣没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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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武则天冷笑一声，“来俊臣，你连造假的功夫都不肯做足，是欺朕老糊涂了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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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俊臣瘫软在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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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臣知罪！臣知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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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没有看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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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手，内侍立刻上前，展开早已备好的圣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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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来俊臣出身微贱，幸蒙恩遇，不思报效，专行诬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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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织良善，枉杀忠良，罪大恶极，天地不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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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即押赴市曹，斩首示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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籍没家产，阖族流放岭南。钦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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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俊臣猛地抬起头，张了张嘴，想喊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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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看见武则天那双眼睛时，一个字也喊不出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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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下去。”武则天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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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大开，禁卫涌入，把来俊臣拖了出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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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挣扎着，尖叫着，喊着“冤枉”，喊着“我为陛下做过那么多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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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理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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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殿门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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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她终于开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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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如蒙大赦，跪拜山呼，鱼贯退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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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走在最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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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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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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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俊臣被斩那天，洛阳城万人空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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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刽子手的刀落下时，那颗头颅滚出三丈远，眼睛还睁着，嘴巴还张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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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听清他喊的是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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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有人在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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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散了之后，只剩下那颗头颅孤零零地躺在刑台上，血已经凝固了，苍蝇绕着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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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老者蹲在刑台边，看了那颗头颅很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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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拍拍膝上的土，转身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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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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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俊臣，”他喃喃道，“你下去见了那些人，记得给他们磕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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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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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洛阳落了第一场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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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病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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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来得突然，头天晚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就起不来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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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进进出出，药熬了一碗又一碗，喝下去却没什么起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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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守在榻边，眼下一片青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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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她轻声唤道，“该喝药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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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睁开眼，看了她一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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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让婉儿心里一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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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可眼底的光已经散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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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盏快要熬干的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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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武则天开口，声音沙哑，“扶朕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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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连忙把她扶起来，靠在软枕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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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望着窗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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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那株老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压着雪，沉甸甸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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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她忽然问，“你说，冯仁这会儿在做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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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愣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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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臣不知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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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点了点头，没有再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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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陛下，要不要召冯大夫来洛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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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沉默了一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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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召。”她说，“朕不想让他看见朕这副样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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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垂下头，没有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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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靠在软枕上，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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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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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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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死了以后，让冯仁来给朕送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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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愣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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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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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答应过朕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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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说，声音很轻，“那年他在甘露殿，朕问他，朕死了以后，你来看不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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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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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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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记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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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历元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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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懿宗入宫，“陛下，自古天子没有以异姓当做继承人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