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柳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冯仁的青衫上洒了细碎的光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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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着河对岸那片已经变成麦田的土地，很久没有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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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李二当时站在河边，站了整整一个时辰，一句话没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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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看向阿泰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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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跟我说，‘冯仁，你说，那些死在辽东的将士，这会儿是不是正看着咱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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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泰尔沉默了一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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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怎么答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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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扯了扯嘴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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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陛下，他们要是看着，看见您在这儿站着，心里头应该能舒坦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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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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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皇帝那时候笑了笑，说，‘但愿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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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碎河滩上的鹅卵石，两骑继续向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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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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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人的三千精骑追了五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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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到汾州地界时，追兵的速度慢了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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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前面就是汾水了。”斥候勒住马，指着远处那条蜿蜒的河流，“咱们还追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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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契丹将领眯着眼，望着河对岸那片柳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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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他说，“那两个人，跑不远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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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精骑涉水过河，马蹄踏碎河面，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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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对岸的柳林里，冯仁正坐在一棵老柳树下，手里捧着一块干粮，慢条斯理地嚼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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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泰尔站在他身边，望着那片正在靠近的烟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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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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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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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人。”他说，“李尽忠倒是舍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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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马旁，从鞍侧解下一根长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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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矛很普通，木杆铁头，和边军用的没什么两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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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泰尔抽出腰间的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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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摇了摇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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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动。”他说，“在这儿看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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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泰尔眉头微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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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三千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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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人怎么了？”冯仁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去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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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泰尔愣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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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已经向柳林外走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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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契丹精骑在柳林外勒住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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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将领看着那个从柳林里走出来的青衫人，看着他手里那根普通的长矛，忽然笑了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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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你一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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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三千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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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将领的笑声渐渐停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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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那双眼睛看得发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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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太平静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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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得不像是要面对三千骑兵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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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什么人？”他厉声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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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没有答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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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把那根长矛往地上一插，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铜哨，放进嘴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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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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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厉的哨音在柳林间回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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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将领的脸色变了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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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弄玄虚！”他厉声道，“冲过去，杀了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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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精骑开始移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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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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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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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三千骑即将冲进柳林的瞬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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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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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羽箭从柳林深处射出，精准地钉在冲在最前面的那匹马的蹄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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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马受惊，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骑手掀了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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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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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矢如雨，从柳林深处射出，每一箭都精准地落在契丹骑兵的阵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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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精骑的冲锋被生生截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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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契丹将领厉声喝道，“什么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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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林里，一个穿着半旧皮甲的老者缓步走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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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后，跟着至少两百名弓箭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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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弓箭手年纪都不小了，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手上却稳稳地端着弓，箭尖指着那三千契丹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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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将领的脸色彻底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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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什么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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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没有答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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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走到冯仁面前，单膝跪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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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良人，汾州甲营队正，周大，叩见大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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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百名弓箭手齐齐跪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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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见大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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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低头看着那老者，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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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他说，“贞观十九年，你跟着袁老头来过这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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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的眼眶红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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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听说过我的事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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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把他扶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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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他说，“我看过大部分不良人队正的履历，那年你才二十出头，还是个愣头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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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咧开嘴笑了，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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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弟兄们都在。您一声哨响，都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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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的目光扫过那两百张苍老的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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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缺了胳膊，有人瞎了一只眼，有人走路一瘸一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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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们的眼睛里，都亮着同样的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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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将领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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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那两百名老卒，看着那些老卒手里的弓，看着那些弓上搭着的箭，忽然明白了一件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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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老卒，年轻的时候，都是在边关杀过人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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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箭，不会射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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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他厉声道，“快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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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精骑调转马头，向来路狂奔而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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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汾水对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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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站在原地，望着那片正在消散的烟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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