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檀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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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满是箭痕，有几处垛口已经塌了，用木桩和沙袋勉强堵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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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城的士卒个个灰头土脸，眼睛却还亮着，看见冯仁和阿泰尔两骑靠近，立刻有人拉弓搭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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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什么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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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勒住马，从袖中摸出那枚不良帅令，抛了上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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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校尉接住，低头一看，脸色变了几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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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您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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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没答话，只是翻身下马，向城门走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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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校尉愣了一瞬，随即大步追上来，单膝跪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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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檀州折冲都尉薛讷，拜见大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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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低头看了他一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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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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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名字他听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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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仁贵的儿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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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冯仁说，“城里还有多少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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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讷站起身，眼眶却红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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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大人，檀州原有守军一万，打了这半个月，还剩六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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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发涩，“粮草还能撑十天，箭矢快用完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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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点了点头，抬脚往城里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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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州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巡城的士卒经过，脚步匆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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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讷跟在他身后，一路走一路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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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人围了城之后，攻了七回，每回都攻得很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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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尽忠亲自督战，孙万荣在西边扎营，两下里配合着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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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末将派人突围求援，去了三拨人，一个都没回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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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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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城中心时，他忽然停下脚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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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边蹲着几个妇人，正在熬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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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可那几个妇人还在小心地搅着，生怕糊了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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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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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讷的声音低了下去，“是城里的百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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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把自己家最后一点粮食都拿出来，熬粥给守城的士卒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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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个妇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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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的脸上满是烟灰，眼睛却亮着，和那些守城的士卒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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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个抬起头，看见冯仁，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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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是从长安来的吗？”她的声音沙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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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点了点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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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妇人忽然笑了，笑得很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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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太好了！”她说，“长安来人了，咱们檀州有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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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看着她，没有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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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转过身，继续向城墙走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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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六千守卒正在轮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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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靠在垛口上打盹，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就那么坐着，望着北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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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走到一处缺口边，低头看着城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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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三里之外，就是契丹人的大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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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连绵，旌旗招展，至少有两三万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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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讷站在他身边，脸色凝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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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契丹人这几日没再攻城，只是围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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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末将估摸着，他们是在等咱们粮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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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没有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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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看着那片营帐，看了很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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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尽忠是什么人？”他忽然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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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讷一愣，随即答道：“契丹人，松漠都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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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爹叫李窟哥，当年跟着太宗皇帝打过高句丽，赐姓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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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点了点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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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万荣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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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契丹人，归诚州刺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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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爹孙敖曹，也是太宗时候赐的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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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的目光微微一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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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都是赐姓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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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都是跟着大唐打过仗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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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人，反起来，最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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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都尉，”冯仁转过身，“今晚，我带人出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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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讷愣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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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他的脸色变了，“大人，城外有三万契丹人！您带多少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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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我们两个。”冯仁指了指阿泰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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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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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看着他，忽然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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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怕我死在外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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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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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末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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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冯仁打断他，“你去挑二十个最能打的，把城里最好的马牵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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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今晚子时，开城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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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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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州城的南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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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骑鱼贯而出，马蹄上裹着厚厚的布，落地无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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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领头，阿泰尔在他右侧，薛讷亲自跟在他身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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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骑贴着城墙根，绕了一个大圈，从东边向契丹大营摸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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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丹人的大营灯火通明，巡夜的士卒来来往往，戒备很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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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在一处土坡后勒住马，眯着眼看着那片营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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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都尉，”他压低声音，“契丹人的粮草，在哪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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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讷指了指大营西北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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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末将的探子拼死看过，粮垛堆得跟山似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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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点了点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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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咱们就去烧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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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讷的脸色变了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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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那边守得最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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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冯仁打断他，“所以你们掩护，我去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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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讷愣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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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您一个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