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的目光微微一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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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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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张仁愿走到他身边，也望向窗外，“从去年冬天到现在，突厥人的斥候一次都没出现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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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派出去的探子，回来的都说，阴山那边没什么动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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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就像是……在等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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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没有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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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望着远处那道被积雪覆盖的山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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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张都督，你这云州城，有多少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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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卒八千，骑兵三千。”张仁愿答，“加上各隘口的驻军，总共一万五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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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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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仁愿沉默了一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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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够。”他说，“突厥人若是倾巢而出，至少五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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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五千人守城，勉强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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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要是出城野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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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摇了摇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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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转过身，看着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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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若是有人从背后捅刀子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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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仁愿的脸色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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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大夫，您这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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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瞎猜的。”冯仁打断他，“你别往心里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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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脚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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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都督，”他没有回头，“这几天，我会在城里转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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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人，该干嘛干嘛，不用管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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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仁愿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衫背影消失在门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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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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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州城不大，东西三条街，南北两条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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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在城里转了两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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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城墙，看了军营，看了粮仓，看了马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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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守城的士卒，看了喂马的杂役，看了烙饼的火头军，看了熬药的军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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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看了那些守在城墙上的、眼睛一直盯着北方的、年轻的和不年轻的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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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他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阴山的方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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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正落下去，把整片荒原染成一片血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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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泰尔站在他身后，忽然开口：“先生，有人在盯着咱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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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没回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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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进城第一天就盯着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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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处理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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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摇了摇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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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们盯着。”他说，“盯着盯着，就该有人坐不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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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渐笼罩下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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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点起了火把，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晃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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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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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阴山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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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那些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挂在天边，冷冷地照着这片荒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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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在云州城墙上站了一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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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阿泰尔递过来一块干粮，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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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咱们就这么干等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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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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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他说，“走，出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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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泰尔一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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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去阴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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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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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转身下城墙，步伐不疾不徐。阿泰尔跟在他身后，手按在剑柄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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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刚开不久，进出的百姓稀稀落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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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城的士卒看见冯仁，眼神有些异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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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城里都传遍了，从长安来了个怪人，整天在城里转悠，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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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出了城门，向北走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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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泰尔跟在他身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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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上一片枯黄，风刮过来，卷起一阵烟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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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冯仁忽然停下脚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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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泰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的土坡后面，有个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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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穿着破烂的羊皮袄，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棍子，正在戳什么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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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走过去，那人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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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年轻的脸，约莫二十出头，晒得黝黑，眼睛却很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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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谁？”他警惕地问，手里的棍子握紧了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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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低头看了一眼他戳的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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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有个洞，洞口有几根新鲜的草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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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药材？”冯仁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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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没答话，只是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戒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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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丢在地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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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草根，我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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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几枚铜钱，又抬头看看冯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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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把棍子往旁边一扔，蹲下去扒拉那几根草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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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甘草，”他一边扒拉一边说，“你们城里人不懂，这玩意儿能止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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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在他旁边蹲下，看着他扒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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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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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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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在哪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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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牛抬起头，往北边努了努嘴：“那边，二十里外的屯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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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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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厥人来了，你们怎么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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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牛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扒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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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呗。”他说，“往南跑，跑到云州城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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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得掉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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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不掉就死。”铁牛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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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看着他，没有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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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牛把几根甘草扒拉出来，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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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城里人问这些干啥？”他低头看着冯仁，“你们又不用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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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站起身，拍了拍衣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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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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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牛的眼神黯了一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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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冬天，没跑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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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沉默了一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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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娘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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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我爹一起没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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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没有再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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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袖中又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