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看着她，没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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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茶案的事，朕知道你有看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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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放下茶盏，“苏无名外放宁湖，卢凌风革职夺田，你心里头不痛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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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什么不痛快的。”冯仁说，“他们俩的命保住了，我就痛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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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抬眼看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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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这么想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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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呢？”冯仁走到她面前，也不行礼，就那么站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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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边关杀了二十年的敌，见过太多该死却没死的人，也见过太多不该死却死了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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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名和卢凌风，一个太耿直，一个太傲气，留在长安，早晚得被人拆吃入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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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现在这样，挺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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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看着他的眼睛，良久，忽然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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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啊冯仁，”她摇了摇头，“你这人，嘴上刻薄，心肠倒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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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肠软的人活不到现在。”冯仁说，“我只是看得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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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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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惊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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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坚焦急上前询问冯仁：“大人，喜君不见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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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正蹲在院子里给冯宁那盏兔子灯换新蜡烛，闻言手上动作顿了顿，却没抬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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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的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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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裴坚的声音发颤，“下官昨日将她锁在房中，原想等她冷静下来再好好说那画的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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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早丫鬟送饭进去，窗户开着，人已经没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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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把蜡烛插好，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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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信了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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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了。”裴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笺，递过去，“压在枕下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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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接过，展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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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问：“是不是少了一个仆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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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坚答：“是少了，一个叫薛环的孩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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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武艺如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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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武艺……对付一些地痞流氓尚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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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点头道：“我明白了，去寻情郎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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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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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把信笺还给裴坚，抬脚往屋里走，语气淡淡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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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嫒信上写得明白，去找卢凌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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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坚的脸色白了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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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卢凌风已经被逐出长安，打三十杖，没收田产，如今怕是……”他说不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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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是丧家犬一般？”冯仁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裴侍郎，你这话若是让令嫒听见，她能记恨你一辈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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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坚语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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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走到廊下，从炉上提起水壶，给自己沏了盏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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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什么时候走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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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是昨夜。”裴坚道，“下官查过门房，昨夜落锁前，薛环那孩子去马厩牵了两匹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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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小姐吩咐的，要连夜去城外寺庙上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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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房没敢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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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嗤笑一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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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嫒倒是个有主意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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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坚急得额头冒汗：“先生，这下官该如何是好？喜君一个女儿家，若是路上有个闪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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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失？”冯仁打断他，“她身边带着薛环，那孩子虽武艺平平，但机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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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了，她去找的是卢凌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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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子再不济，也是金吾卫出身，一身武艺还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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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她个周全，不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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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卢凌风如今身在何处，下官都不知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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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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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又有何用？你又叫不回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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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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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驿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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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冲校尉，于都尉高头大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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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车捆着薛环，里边的草席绑着一名女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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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在院中，身后跟着十几个兵卒，个个手持刀枪，面色森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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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属道：“甘棠驿？这什么破地方，如此残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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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要不咱还是别住了，赶路要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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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都尉抬手道：“哎哎哎，地方是破了点，但是这人是新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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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就想在这儿快活一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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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去叫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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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属跑上台阶，拍得门板咣咣响：“开门！官家驿站，快开门迎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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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了半晌，里头才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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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煞白的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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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生得清瘦，眼窝凹陷，带着浓重的黑眼圈，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去，活像一具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尸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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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各位官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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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声音低哑，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畏惧，“这驿站……已经荒废了，住不得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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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鬼，不干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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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爷还是赶路，往前二十里有村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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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你娘的屁！”下属一脚踹开门，把那人推了个趔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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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鬼？老子们就是来抓鬼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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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废话，腾几间上房出来，把我家大人的马喂好，再把你们这儿的好酒好菜端上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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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驿卒被推得撞在门板上，却不敢吭声，只是低着头，眼神闪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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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小人遵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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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往里走时，左手在袖口里动了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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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都尉没注意这些，他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朝那辆马车扬了扬下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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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丫头弄下来，关东厢房里，老子待会儿再收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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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兵卒上前解开绳索，把车里的人拖了下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