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元忠没有立刻回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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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那张简易的木椅上，背脊挺得笔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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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见过太多这样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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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出身，靠着一口气硬撑了几十年，骨头早就被官场磨成了一把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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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锋向内，割自己，也割别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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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大人，”魏元忠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老夫想问您一件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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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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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知道这天下，如今有多少人想您死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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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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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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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知道，有多少人想您活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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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放下茶盏，看着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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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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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元忠摇了摇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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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他说，“扳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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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没有说话，只是等着他往下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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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算一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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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元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狄仁杰算一个，虽然他已经致仕了，但只要他还在喘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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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行算半个，他太软，扛不住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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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家、秦家、尉迟家的那几个小辈，算半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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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有刀，但没有杀人的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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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盯着冯仁的眼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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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都是想您死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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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挑了挑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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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大人，您把自己算在哪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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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元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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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谁那边都不算。”他说，“老夫只算在大唐这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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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没接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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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元忠等了一会儿，见冯仁不开口，索性把话挑明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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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大人，老夫今夜来，是想问您一句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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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到底是李唐的刀，还是武周的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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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看着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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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区别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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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魏元忠说，“李唐的刀，杀的是乱臣贼子。武周的刀，杀的是忠臣良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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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扯了扯嘴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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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大人，您这话要是传出去，够您掉三回脑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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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元忠挺起胸脯，梗着脖子：“老夫这条命，早就该掉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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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二十三年掉一回，永徽六年掉一回，弘道元年又掉一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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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了三回还没死，老天爷不收，老夫就多活一天是一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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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冯仁，“可老夫活一天，就想看见这天下，回到它该在的样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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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沉默了片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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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在的样子，”他缓缓重复了一遍，“是什么样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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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元忠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终南山的雪景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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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在的时候那样。”他说，“太子是太子，皇后是皇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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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坐在龙椅上的人，坐在龙椅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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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跪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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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没有笑，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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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已经凉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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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大人，”他把茶盏放下，“您知道先帝走的那天夜里，跟我说了什么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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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元忠的眼神微微一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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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站起身，走到窗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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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怀英，贤儿，就交给你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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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转过身，看着魏元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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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儿死了。死在巴州的牢里，死在丘神积的手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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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元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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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知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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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知道，我为什么没杀丘神积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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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元忠一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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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杀了。”冯仁说，“亲手杀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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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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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说，在贤儿死的时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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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走到书案后，重新坐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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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在罗马。在地中海的另一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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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的时候，已经过了三个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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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杀了丘神积。可那有什么用？贤儿活不过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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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元忠沉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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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大人，”冯仁看着他，“您这把刀，想杀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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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元忠抬起头，“老夫想杀的，是那些让大唐变成今天这副样子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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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有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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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元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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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替他说了：“武三思？武攸宁？还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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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元忠的脸色变了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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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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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不了。”冯仁打断他，“您杀不了他们。我杀得了，但我不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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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元忠猛地站起身：“为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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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杀了她，这天下会更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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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说，“太平公主会跳出来，李旦会跳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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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蛰伏了几十年的李唐宗室会跳出来，五姓七望会跳出来，各怀鬼胎，各打算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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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起来，死的就不是一两个人，是成千上万的百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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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魏元忠，“您这把刀，是用来杀乱臣贼子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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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您想过没有，那些百姓，是不是乱臣贼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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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元忠愣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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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是。”冯仁说，“他们只是想活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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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种地，想吃饭，想把孩子养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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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坐在龙椅上，对他们来说，没那么重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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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看着魏元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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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大人，您回去吧。今夜的话，您记在心里就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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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元忠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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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深深一揖，转身推门而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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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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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除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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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罕见上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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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的不是别的，就是那点压岁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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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踏进宫门的那一刻，守门的金吾卫士卒齐齐愣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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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脸，青衫，布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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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官袍，没有玉带，甚至连个随从都没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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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什么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