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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凌风眉头微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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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说过冯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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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良帅冯仁之子，自幼长于军中，年纪轻轻便统领旅贲军，深得狄仁杰器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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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亲眼见到，只觉得这人的背影沉得像一座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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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刻意做出的威压，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沉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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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他父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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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将军。”苏无名上前一步，拱手行礼，“万年县法曹苏无名，冒昧求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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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朔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卢凌风身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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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法曹、卢中郎将。”他开口，声音平稳，“久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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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凌风抱拳还礼：“冯将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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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多余的寒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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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朔走到廊下，示意两人进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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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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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堂里烧着炭火，比外面暖和得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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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朔在主位落座，示意两人在下首坐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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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要调兵查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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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名忙起身：“是。长安红茶一案，牵扯甚广，人手不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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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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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名一怔：“这……要看将军的意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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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朔看着他，没有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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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让苏无名后背微微发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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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贲军不是金吾卫。”冯朔终于开口，“调兵，要走兵部流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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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名的心往下沉了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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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冯朔话锋一转，“先生说，你们可以‘借’几个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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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说了句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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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三个穿着寻常百姓服饰的人走进来，在堂中站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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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颌的旧疤，看着吓人，眼神却沉稳得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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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李四。”冯朔指了指他，“旅贲军老卒，退役后在长安城开了家杂货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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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指向另外两个年轻人，“阿七，阿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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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退役的老卒，如今在西市做点小买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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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名一怔，随即明白过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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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调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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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借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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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的是退役的老卒，没有军籍，不在兵部名册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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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出了什么事，也牵扯不到旅贲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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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冯朔看向那疤脸汉子，“这位是万年县苏法曹，这位是金吾卫卢中郎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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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要查长安红茶的案子，你带阿七阿九跟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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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抱拳：“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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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名忙起身还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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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凌风也站了起来，目光在李四脸上停了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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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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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厥人的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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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咧嘴一笑，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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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城下，那一仗，死了三百多弟兄，活着回来的不到五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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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凌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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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场战事，他听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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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城，三百对三千，死守三日，援军至时，城墙下堆满了突厥人的尸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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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他忽然改口，抱拳深深一揖，“有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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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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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欣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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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中郎将客气。”他侧身避开这一揖，“老卒吃的是这碗饭，该做的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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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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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名和卢凌风带着李四三人离开冯府时，雪已经停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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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长安城的街巷被积雪映得微微发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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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苏无名边走边问，“那杂货铺的掌柜，您可认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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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摇头：“不认得。但那条巷子，我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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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西街鬼市边上那一片，都是些打擦边球的买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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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经商户不往那儿凑，去的都是有门道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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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门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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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来的赃物，来历不明的旧货，还有些……”李四压低了声音，“不能明着卖的东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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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名心头一跳：“比如长安红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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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看了他一眼，没答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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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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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穿过几条街巷，但突然停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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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跟着。”李四警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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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苏无名压低声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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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已经按上了腰间短刀的刀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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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灯笼又晃了晃，忽然灭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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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传来一个声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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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法曹，等您很久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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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无名浑身汗毛倒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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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他听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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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昨夜，西街鬼市，那个杂货铺后院的黑暗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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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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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回头，想喊冯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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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从身后按住了他的肩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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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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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喊。”冯仁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那盏熄灭的灯笼处，“他等的不是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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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尽头，黑暗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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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穿着寻常百姓的粗麻短褐，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看着像个六七十岁的老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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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走路的姿态不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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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步都像踩在尺子上量过，不差毫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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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认得这种步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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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良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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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大人。”那老农在十步开外站定，拱手行礼，“姜十八，给您请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