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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九。”狄仁杰答，“使团返程途中，在河州境内遇袭。护卫死伤过半，照邻……下落不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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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州？”冯仁皱眉，“那是陇右道，离长安不过一千多里。朝廷没派人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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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了。”狄仁杰苦笑，“武皇发了三道金牌，命河州刺史、陇右都督、甚至沿边各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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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可到现在，一个多月了，什么消息都没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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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没有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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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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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裹着雪沫扑进来，炭火的暖意瞬间被冲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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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州……”他喃喃道，“那地方，东边是吐蕃，西边是吐谷浑旧地，北边是河西走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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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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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团遇袭的位置，查清楚了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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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清了。”狄仁杰起身，从书架上取出一卷地图，在案上展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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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河州西五十里，大夏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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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低头看着地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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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川，名字听着平缓，实则是条夹在两山之间的狭长谷地，自古以来就是打伏击的好地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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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团多少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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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使副使加上护卫、杂役，共八十七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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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手指点在地图上，“生还者二十三人，其中重伤十四人。照邻……不在其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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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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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四十七具。”狄仁杰的声音低沉下去，“其余的，包括照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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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久久没有移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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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雪落无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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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只剩下炭火偶尔迸出的细微噼啪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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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冯仁开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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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狄，你觉得他是死了，还是被掳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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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捻须的手停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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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他顿了顿，“学生不敢妄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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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断？”冯仁转过头，看着他，“你心里有数，说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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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沉默片刻，终于道：“照邻是秘书少监，出使吐蕃，名为议和，实为刺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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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带着的，不仅是朝廷的文书，还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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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压低了声音，“还有不良人多年来在西域、吐蕃布下的暗桩名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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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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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让他带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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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皇。”狄仁杰答，“她说，照邻是先生的师弟，深得孙老和先生真传，最合适做这件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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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没有说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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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窗前，重新把窗户合上，转过身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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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若是死了，那些暗桩还能保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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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若是被吐蕃人掳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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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下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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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接道：“若是被掳走了，那些名录一旦落在吐蕃赞普手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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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良人二十年在西域的心血，将毁于一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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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重归寂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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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光映在两人脸上，却驱不散那股寒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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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坐回座位，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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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狄，你有没有想过，那支使团遇袭，可能不是吐蕃人干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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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捻须的手猛然一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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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的意思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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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州那地方，北边是河西，西边是吐蕃，东边是大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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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放下茶盏，“三不管的地界，什么人都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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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蕃人要动手，何必等到使团走到河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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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海、在鄯州，随便哪个地方，不比大夏川好下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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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的脸色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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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是说……是咱们自己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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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没有回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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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看着狄仁杰，等着他自己往下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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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承嗣虽死，武三思被圈禁，但武氏党羽遍布朝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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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有人不想让照邻活着回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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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停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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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个可能性太大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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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到他不愿意说出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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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替他补完：“若是有人不想让他活着回来，最干净的办法，就是在使团回程路上，借刀杀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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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倒吸一口凉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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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照邻手里那份名录，若是落在吐蕃人手里，对武氏有什么好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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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处？”冯仁冷笑，“那份名录里，不止有不良人的暗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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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狄仁杰，“还有这些年，朝中哪些人在西域、吐蕃有私产，哪些人跟吐蕃贵族暗中往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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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狄，你以为武承嗣那批火药，是怎么流到吐蕃去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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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捻须的手终于停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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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定定地看着冯仁，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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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的意思是，有人……怕照邻查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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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怕他查出来。”冯仁站起身，“是怕他回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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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窗前，“照邻那孩子，看着文弱，骨头比谁都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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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益州三年，能把都江堰那案子挖到底，能把那些人的财路断得干干净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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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硬骨头，有些人早就想敲碎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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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叹了口气，“小狄，你信不信，就算照邻真的死在河州，他的尸首，也绝不会让人找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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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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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他的声音发涩，“我们现在该怎么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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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走到案边，“我去河州，若小卢真的有什么意外……我会让武家给我一个说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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届时，我希望到时候你跟我划清界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