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洋的浩瀚,在离开曼德海峡的第十五天,彻底展露出它喜怒无常的真容。</p>
白日里,海水是一种沉郁到令人心悸的墨蓝,无边无际,唯有船尾犁开的白色尾迹短暂地撕裂这片单调。</p>
天空高远得近乎虚假,云絮疏淡,阳光直射下来,灼得甲板滚烫,连海风都带着一股咸腥的燥热。</p>
到了夜晚,则是另一番景象。</p>
星海倒悬,璀璨得近在咫尺,仿佛一伸手就能掬起一捧冰冷的光点。</p>
没有陆地的灯火,没有参照,只有船舷下哗哗的水声,和头顶亘古不变的星辰在缓缓旋转。</p>
在这种广阔与寂静中,人会不由自主地感到自身的渺小与孤独。</p>
船主哈桑和他那些经验丰富的老水手们,脸上的忧色一日重过一日。</p>
他们不再像初离港时那样高声吆喝,或是闲暇时弹奏乌德琴哼唱古老的航海歌谣。</p>
他们更多时候是沉默地忙碌,或是聚在船头。</p>
用那具简陋的星盘反复测量,低声用阿拉伯语快速交谈,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海平线的每一个方向。</p>
~</p>
五年后。</p>
岭南口岸。</p>
冯仁┭┮﹏┭┮:“五年!整整五年啊!”</p>
“爹……”</p>
冯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同样难以置信的颤抖,“我们……我们真的回来了?”</p>
“回来了。”</p>
冯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抬起手,想拍拍女儿的肩膀,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p>
不是恐惧,不是疲惫,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终于靠岸的解脱。</p>
袁天罡拄着一根不知从哪个荒岛捡来的歪扭木杖,慢悠悠踱到船舷边。</p>
“五年……啧啧。”</p>
他咂了咂嘴,“老子还以为这辈子要喂了海龙王。</p>
小子,你这领航的本事,真是……”</p>
“闭嘴。”冯仁打断他,难得没有反驳。</p>
因为老道说得没错。</p>
这五年,他们迷失在浩瀚的印度洋上。</p>
经历过连续三十日的无风带,淡水将尽,众人濒临渴死。</p>
遭遇过遮天蔽日的海上风暴,桅杆折断,船舱进水,几乎沉没。</p>
误入过一片布满诡异漩涡和暗礁的未知海域。</p>
靠着袁天罡的占星术和冯玥、莉娜从海鸟飞行轨迹中总结出的规律,才侥幸脱身。</p>
也在荒岛上遇到过食人族,靠着手头仅存的火药和精巧的陷阱惊退对方。</p>
甚至,在某个月圆之夜,远远望见过一片笼罩在浓雾中的岛屿。</p>
岛上传来似歌似泣的诡异声响,连最胆大的水手都吓得跪地祈祷。</p>
哈桑船主在第三年春天病逝,死前将船长之位传给儿子小哈桑。</p>
这个当年只有十七岁的少年,在随后两年里迅速成长。</p>
如今已成为一个皮肤黝黑、眼神沉毅的真正船长。</p>
跟他父亲一样优秀的船长。</p>
“前方就是港口了。”</p>
小哈桑走到冯仁身边,用已经相当流利的汉语说道,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p>
“先生,我们……我们真的到了!”</p>
冯仁重重点头,目光扫过甲板上幸存的人们。</p>
出发时,船上有四十二人。</p>
五年后的今天,只剩下十九人。</p>
除了冯仁、袁天罡、冯玥、莉娜和小哈桑,还有十四个历经磨难幸存下来的水手和不良人老卒。</p>
回家了。</p>
哪怕这个“家”,可能早已物是人非。</p>
“准备靠岸。”</p>
冯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所有人,检查随身物品。</p>
武器藏好,不该带的东西,一律处理掉。</p>
记住,我们现在是一支在海上遭遇风暴、侥幸存活、迷航多年的商队。</p>
除了我们彼此,不要对任何人透露真实身份和经历。”</p>
“是!”</p>
众人齐声应道,声音不大,却透着五年生死与共淬炼出的默契。</p>
船缓缓驶入珠江口。</p>
与记忆中的广州港相比,眼前的景象让冯仁微微蹙眉。</p>
港口更加繁忙了。</p>
停泊的船只不仅有大唐的漕船、海鹘船,还有更多形制各异的番舶。</p>
波斯人的三角帆船、天竺人的多层桨船、甚至还有几艘船头雕刻着狰狞海兽、疑似来自更遥远南方的船只。</p>
码头上来往的人群也更加混杂。</p>
裹着头巾的阿拉伯商人、皮肤黝黑的昆仑奴、高鼻深目的波斯胡姬、还有衣着简朴但神色精悍的岭南本地人。</p>
空气里飘荡着各种语言:官话、粤语、阿拉伯语、波斯语、天竺方言……喧嚷嘈杂,却又充满勃勃生机。</p>
“大唐……变了。”</p>
袁天罡眯着眼,看着码头上一个波斯商人正在向几个岭南官吏展示一匹流光溢彩的丝绸。</p>
那丝绸的织法和纹样,明显带有波斯风格。</p>
“不是变了,是更开放了。”冯仁低声道。</p>
开放意味着繁荣,也意味着更多眼睛,更多势力渗透。</p>
他们的船在一处偏僻的栈桥靠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