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回到府中时，天色已近黄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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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踏入前院，便看见冯朔一身戎装，单膝跪在庭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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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身姿挺拔如枪，甲胄在余晖下泛着冷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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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冯朔的声音很沉，“儿愿随父出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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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冯仁绕过他，往书房走，“你婚事定了八月，仗打不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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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朔起身跟上，急道：“爹！大非川危在旦夕，薛将军是您的旧部！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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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什么？”冯仁在书房门口转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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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长宁侯府的世子，是将要成婚的人，是你娘和你姨娘天天盼着平安归来的儿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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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能随便扔到高原上去填命的卒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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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爹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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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么我？”冯仁打断他，推门进屋，反手将门虚掩，没关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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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是司空，是陛下亲口封的平西大总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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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呢？一个刚从西域捡了条命回来的校尉，能顶什么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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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朔站在门外，拳头攥得骨节发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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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传来孙思邈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你真要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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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下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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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李弘那小子的令也叫圣旨？他爹还没死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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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思邈的嗓门拔高，“臭小子，你给老子听清楚——你胸口的箭伤，阴天下雨还疼不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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肺经里那口淤痰，咳出来没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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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域回来这半年，你夜里惊醒过几次？你自己心里没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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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杯盏重重顿在桌上的声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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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我有数。”冯仁的声音依旧平静，“就是有数，才更得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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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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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仁贵被围在大非川，粮道断了，后路被吐蕃二十万大军压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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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里那帮文官，除了喊打喊杀、要斩这个罚那个，谁真懂高原打仗是怎么回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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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顿了顿，“郭待封是该死，但现在不能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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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了他，薛仁贵军心必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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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蕃的论钦陵就是伦钦仁波的兄长，正等着这个机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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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思邈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却更沉：“那也不该是你去。朝中无人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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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苾何力呢？程家那俩小子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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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契年纪大了，凉州离不开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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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处默、程怀亮是猛将，但论在高原上跟吐蕃周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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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轻轻吐了口气，“师父，这仗不能硬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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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有人去，把薛仁贵那十几万人囫囵个儿带回来，还得把吐蕃摁在原地，不能让他们趁势东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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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就得是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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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思邈冷笑，“冯仁，你今年多大岁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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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当自己还是当年在美良川跟着李世民冲阵的那个愣头青？”</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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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冯朔的心狠狠一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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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安静了许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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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听见父亲的声音，很轻，“师父，程黑子走的时候，我没赶上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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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积走的时候，我送到了昭陵门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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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定方……死在安西，我连面都没见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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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帮老兄弟，一个个都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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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薛仁贵困在高原，朝中有人想拿他当弃子，有人想用他的人头立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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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顿了顿，“我不去，谁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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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思邈没再骂。</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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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你去。”孙思邈最后说，“老子给你备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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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冯仁你给我记住——你要是死在外头，老子就去两仪殿前吊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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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全天下人都看看，大唐是怎么把最后一个能打的老家伙耗死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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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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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朔悄悄退开几步，背靠着冰冷的廊柱，仰起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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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彻底黑了，星子还没出来，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墨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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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父亲这一去，怕是又要经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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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自己，只能留在长安，成婚，守家，等着或许永远等不回来的消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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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无力感，比在西域挨刀中箭更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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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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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点将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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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弘亲至，文武百官分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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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万将士肃立，鸦雀无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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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一身明光铠，披着玄色大氅，缓步登上高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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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刻意地稳，不能让台下任何人看出他旧伤在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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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弘将虎符兵印亲手递上，低声道：“冯师，一切……拜托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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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仁接过，转身面向三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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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缓缓扫过台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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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是程处默、程怀亮，两人皆甲胄俱全，面色凝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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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后是秦怀道、程处弼，更后面是黑压压的兵阵，枪戟如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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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士们。”冯仁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此去大非川，不是开疆拓土，不是封侯拜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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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去救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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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下微微一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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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仁贵将军，带着我大唐十二万儿郎，此刻正被困在乌海之西，大非川之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