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旧军装，就静静地躺在桌子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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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洗得发白，甚至有些地方磨破了边，但那股子肃杀的铁血之气，却怎么也掩盖不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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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老邪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抚摸着那几枚沉甸甸的勋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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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等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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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等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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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枚在那场最惨烈的边境战役中，用半条命换来的“英雄纪念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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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很脏，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黑泥，那是收了几十年破烂留下的印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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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没人觉得这双手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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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这双手比那金子还要干净，还要贵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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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伙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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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老邪喃喃自语，声音像是含着一口沙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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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年了，我以为这辈子，都要烂在那堆废铜烂铁里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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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临了临了，还能见见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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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建国坐在轮椅上，眼眶通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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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清楚这位老战友付出了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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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为了盯死那些对长白山矿脉虎视眈眈的境外势力，组织上需要一颗钉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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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死死钉在边境线上，却又毫不起眼、被人践踏的钉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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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建国站了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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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侦察连长，原本前途无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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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二话没说，撕掉了档案，隐姓埋名，来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青山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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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身一变，成了个人人嫌弃的“黄老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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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装，就是大半辈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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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黄，国家没忘，人民也没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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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建国声音哽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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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解密了，你的名字，会重新刻在功劳簿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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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山站在一旁，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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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胀，却又热得发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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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年自己搞那次“跨国军火交易”时，黄老邪能那么轻易地联系上对面的线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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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每次村里或者镇上有点风吹草动，这老头总是第一个知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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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他根本不是什么收破烂的怪老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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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这长白山的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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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国门边上，最锋利的一把暗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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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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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小虎在一旁抹着眼泪，瓮声瓮气地说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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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当年那个老K，刚进镇子就被您给盯上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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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以为您是贪那点买酒钱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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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您是在‘钓鱼’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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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屁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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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老邪瞪了韩小虎一眼，虽然眼角带着泪，但那股子精气神却回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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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那是为了大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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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老K那点微末道行，要是放在战场上，老子让他三只手，都能把他捏出屎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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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霸气，没人敢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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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是实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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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能潜伏四十年不露破绽的老侦察兵，那心智，那手段，早已到了化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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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山走上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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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神色前所未有的庄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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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对着那个佝偻的身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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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地，举起了右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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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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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低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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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小虎也条件反射般地立正，敬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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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两代人，三个男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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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最军人的方式，向这位无名英雄致以最高的敬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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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老邪愣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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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林山，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兔崽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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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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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站直，可常年的伪装和劳累，让他的脊背已经无法完全挺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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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还是努力地，一点一点地挺起了胸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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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那只粗糙的大手，回了一个不太标准，但却异常有力的军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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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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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山放下手，眼圈有些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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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大爷……不，黄老英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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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受累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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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这红松镇，就是您的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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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要是敢给您脸色看，我林山第一个不答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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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老邪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