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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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的上海滩，并没有因为夜幕的降临而沉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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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像是换了一张面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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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闪烁，车流如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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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的轮船汽笛声，悠长而深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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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老宅的二楼，有一扇雕花的木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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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苏晚萤闺房的窗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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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窗户半开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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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萤穿着一件丝绸睡袍，披着林山的大衣，静静地站在窗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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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看那繁华的夜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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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看着院子里，那一棵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广玉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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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下午刚移栽过来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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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是当年父亲亲手种下的那一棵，但影子，却像极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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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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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一声轻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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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山推门走了进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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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好闻的肥皂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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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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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点吧，助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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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苏晚萤身后，把牛奶递过去，然后顺势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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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轻轻蹭了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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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啥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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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以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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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萤双手捧着温热的牛奶杯，感受着背后传来的体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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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让人无比心安的温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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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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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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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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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山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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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咋不记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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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你缩在王嫂子家那破屋里，穿着件不合身的大棉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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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白得跟纸似的，眼睛瞪得老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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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我跟看土匪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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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就想，这城里来的丫头，胆子还没耗子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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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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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萤轻叹一声，嘴角却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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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是真的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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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冷，怕饿，怕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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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怕你。”</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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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身，抬起头，看着林山那双依旧深邃明亮的眼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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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轻轻抚摸着他眼角细密的鱼尾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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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你，凶神恶煞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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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着枪，腰里别着刀，说话也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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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就在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完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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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就要折在这个蛮不讲理的猎户手里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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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山抓住她的手，在掌心里摩挲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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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一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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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后来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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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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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萤的眼神变得迷离，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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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你给我买了第一块‘的确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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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你为了我，拿着刀去堵李大嘴的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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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大雪封山，你冒着死把那些想要害我的人，一个个都挡在了外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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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发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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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个蛮不讲理的猎户，有着这世上最硬的脊梁，也有着这世上最热的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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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儿，苏晚萤的声音有些哽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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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牛奶杯，双手环住林山的脖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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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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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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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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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回到这儿，看着这空荡荡的房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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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实很害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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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如果当年我没有遇见你，如果王嫂子没有收留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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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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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落到了那个张文皓的手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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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流落街头，或者被随便嫁给一个什么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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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会是什么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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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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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种深深的后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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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一个走在悬崖边的人，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万丈深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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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能会死在那个冬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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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会变成一个疯婆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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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会像这院子里的杂草一样，烂在泥土里，没人在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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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不会像现在这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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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漂亮的衣服，住着大房子，受人尊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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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儿女双全，有一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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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踮起脚尖，在林山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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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把我捧在手心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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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山看着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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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个即便过了三十年，依然让他心动不已的女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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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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酸酸的，涨涨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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