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的寒假，来得格外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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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卷着哨子，把京城的树杈刮得呜呜作响，但那绿皮火车里的热乎气，却能把人的骨头都给烫酥了。林山和苏晚萤挤在车厢连接处，脚底下踩着几麻袋的北京特产，这是给乡亲们带的年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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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当——咣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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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像是心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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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震动，都离家更近一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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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山，你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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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萤指着窗外飞逝的白桦林，哈气把玻璃擦出个圆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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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咱家的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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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回来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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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山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眼神里透着股子狼一样的光亮。他在北京这半年，虽然混得风生水起，把“长白山珍”的牌子插遍了四九城，但根儿到底还是在这黑土地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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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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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现在的红松屯，早就不是那个穷得叮当响的草窝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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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刚停稳在县城站台，赵大为那大嗓门就穿透了人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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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嫂子！这儿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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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子现在出息了，穿着件笔挺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身后还停着那辆咱们厂专属的“大解放”卡车，那是专门来拉货的。旁边还有一辆崭新的吉普车，那是给林山备的座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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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啊，大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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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山跳下车，照着赵大为胸口就是一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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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派头，比我还像厂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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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为嘿嘿一笑，挠了挠头，那股子精明劲儿立马变成了憨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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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寒碜我呢，我这就是给你看家的狗，你才是牵绳的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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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贫嘴，装车，回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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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驶出县城，拐上了通往红松屯的大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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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这条路，那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车轱辘进去能陷半截。可现在，黑黝黝的柏油路面平得跟镜子似的，车轮碾在上面，只有轻微的沙沙声，稳当得能在这个车前盖上立硬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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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路，养护得不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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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山握着方向盘，赞许地点了点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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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赵大为坐在副驾驶，一脸的自豪，“我爹天天带着人巡逻，谁敢在路上撒一颗钉子，他能追出二里地去骂娘。他说这是咱们村的血管，堵了谁也不能堵了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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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越往前开，林山心里的惊讶就越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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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两边的荒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的防风林。原本光秃秃的山坡上，现在密密麻麻全是果树苗，虽然是冬天，但这股子规划整齐的劲头，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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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咱新开的果园，明年就能挂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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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为指着窗外介绍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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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是养殖场，现在养了五百头黑猪，全是吃咱们厂剩下的菌渣长大的，那肉，香得流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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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红松屯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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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山一脚刹车，把车停在了村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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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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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萤也愣住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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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那个记忆里灰扑扑的小山村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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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眼处，最显眼的就是那一排排高耸的电线杆子，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密布在村子上空，把文明的血液输送到每一户人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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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那座破败的牌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气派的石拱门，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五个大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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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松屯新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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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家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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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有点发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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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动静，搞得不小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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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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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为眉飞色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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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你走这半年，咱们村可是翻天覆地了。厂子扩建了三倍，现在的日产量，那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数！每天来拉货的车，能从厂门口排到村东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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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缓缓驶入村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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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阔的主干道两旁，不再是以前那种乱堆乱放的柴火垛，而是修整得整整齐齐的排水沟和花坛。虽然冬天花谢了，但那股子规矩劲儿还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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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的村民见到吉普车，纷纷停下脚步，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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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子回来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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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回来过年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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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去通知大队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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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热情，那种精气神，跟半年前完全不一样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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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大家的眼睛里是愁苦，是算计明天吃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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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那是自信，是底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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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袋里有钱，腰杆子就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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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林山家那座四合院门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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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柱早就等在那儿了，老头子穿着一身新棉袄，手里拿着那杆老烟枪，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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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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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山跳下车，一把抱住这个为村子操碎了心的老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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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老身子骨还硬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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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朗！硬朗着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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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柱拍着林山的后背，眼圈有点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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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子啊，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这好日子我都快不知道咋过了，心里头慌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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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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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山扶着老人走进院子，看着这熟悉的一草一木，心里那个踏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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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厂子在，只要咱们心齐，这好日子还在后头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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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屋，暖气扑面而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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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以前那种烟熏火燎的火炕味儿，而是一股子干净的暖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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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山一看，乐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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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竟然装上了土暖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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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大为搞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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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嘛！”赵铁柱指着儿子，“这小子说，苏老师和你是文化人，怕烟呛，特意找人设计的。全村现在都跟着学，不仅暖和，还干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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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萤脱下大衣，看着这焕然一新的家，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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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书桌前，那里摆着一摞整整齐齐的报表，显然是赵大为早就准备好要汇报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