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越刮越紧。</p>
不到三天，那份传说中的“红头文件”，真的下来了。</p>
不是几张轻飘飘的纸，而是一块沉甸甸的铁板，狠狠地拍在了红松屯山货加工厂的办公桌上。</p>
赵大为盯着文件头上的红字，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了。</p>
【关于全县乡镇企业实行统一管理、统购统销的若干决定】</p>
底下盖着的，是县革委会鲜红的大印。</p>
“统一管理？”</p>
韩小虎把安全帽往地上一摔，唾沫星子喷了一地。</p>
“这他妈不就是明抢吗？”</p>
“咱们辛辛苦苦干出来的业绩，凭啥要归县里统一分配？”</p>
“说是统一分配，其实就是拿咱们的肉，去贴补那些懒汉的无底洞！”</p>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p>
所有人的脸色都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p>
这份文件说得冠冕堂皇：为了平衡全县经济发展，缩小贫富差距，所有集体企业必须纳入县经贸委的统一调度。</p>
原材料统一收购，产品统一销售，利润……统一上缴，然后再由县里“按需分配”。</p>
这就是典型的“大锅饭”！</p>
还是那种要把红松屯这口肥锅，砸了给大家听响的“大锅饭”！</p>
“不行！绝对不行！”</p>
张屠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p>
“老子起早贪黑熬油点灯，好不容易过几天舒坦日子。”</p>
“现在来个新县长，嘴皮子一碰，就要把咱们打回原形？”</p>
“做他的春秋大梦！”</p>
群情激愤。</p>
大家伙儿都看着赵大为。</p>
这位年轻的代理厂长，此刻正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p>
他知道，这次不一样。</p>
上次那个贾科长，不过是条探路的狗。</p>
这次，是背后的主人亲自下场了。</p>
“大为，你说句话啊！”</p>
马国良急得满头大汗，领带都扯开了。</p>
“要是真按这文件办，咱们这厂子就姓公了！”</p>
“我那供销社的独家代理权，也得泡汤！”</p>
赵大为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p>
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倔强。</p>
“文件是死的，人是活的。”</p>
“高书记虽然去省里开会了，但咱们也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p>
“下午县里开全县企业动员大会。”</p>
“我去！”</p>
“我就不信了，这天下还没有讲理的地方！”</p>
……</p>
县委小礼堂。</p>
人头攒动，气氛压抑。</p>
主席台上，坐着一个面生的中年男人。</p>
地中海发型，脸上挂着一副看似和蔼、实则透着精明的笑容。</p>
这就是新来的冯县长。</p>
“同志们呐。”</p>
冯县长对着麦克风，声音抑扬顿挫，官腔十足。</p>
“咱们是社会主义国家，讲究的是共同富裕。”</p>
“不能一部分人富得流油，另一部分人还揭不开锅嘛。”</p>
“我们要发扬风格，要顾全大局！”</p>
说到这，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了坐在前排的赵大为。</p>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肥羊。</p>
“特别是某些典型的先进村、先进厂。”</p>
“更要起到模范带头作用！”</p>
“把先进的技术、资金，还有市场渠道，都贡献出来！”</p>
“带动全县兄弟单位一起进步！”</p>
“这才是真正的觉悟！”</p>
台下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p>
大多是那些亏损企业的厂长，一个个眼睛放光，像是饿狼看到了肉。</p>
赵大为坐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发冷。</p>
贡献？</p>
说得好听！</p>
这分明就是要肢解红松屯的加工厂！</p>
把他们的技术无偿转让，把他们的资金抽调填坑，把他们的销售渠道瓜分殆尽！</p>
这要是真让他干成了。</p>
红松屯几百口子人，又得回到以前那种糠菜半年粮的日子！</p>
“我反对！”</p>
赵大为猛地站了起来。</p>
椅子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p>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p>
冯县长的脸色一僵，随即眯起了眼睛，皮笑肉不笑。</p>
“哦？这不是红松屯的小赵厂长吗？”</p>
“你有什么意见？”</p>
“我有意见！我有大意见！”</p>
赵大为虽然年轻，虽然腿肚子在打颤，但他还是梗着脖子，大声喊道：</p>
“我们的厂子，是全村老少爷们儿一砖一瓦盖起来的！”</p>
“我们的技术，是苏老没日没夜研究出来的！”</p>
“我们的市场，是林厂长跑断了腿才打开的！”</p>
“凭什么我们要无偿贡献？”</p>
“这是搞平均主义！是走回头路！”</p>
“高书记在的时候，说过要保护咱们的积极性，您这么做……”</p>
“放肆！”</p>
冯县长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赵大为的话。</p>
刚才的和蔼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官威。</p>
“赵大为！你这是什么态度？”</p>
“拿高书记压我？”</p>
“我告诉你！现在是我在主持县里的工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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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组织的决定！是集体的意志！”</p>
“你一个小小的代理厂长，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讨价还价？”</p>
他指着赵大为的鼻子，声色俱厉。</p>
“我把话撂这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