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p>
虽然长白山的背阴坡里还积着残雪,但那风里的味儿,变了。</p>
不再是割脸的刀子,而是带着股泥土腥气的暖流。</p>
林山家那台红灯牌收音机,最近也没闲着。</p>
以前里面全是样板戏,现在,变了调。</p>
全是“科学”、“技术”、“四个现代化”。</p>
那一个个新词儿,就像是春雷,炸得人心里发慌,又发痒。</p>
“听听。”</p>
林山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指着收音机。</p>
“媳妇,你听这动静。”</p>
“这世道,是要大变了。”</p>
苏晚萤正在叠衣服,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p>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眼神亮晶晶的。</p>
“是啊,国家在号召尊重知识,尊重人才。”</p>
“咱们这次去北京,算是赶上了好时候。”</p>
林山咧嘴一笑,把最后一件大衣塞进帆布包。</p>
“何止是好时候。”</p>
“这是要把天都给捅个窟窿的时候!”</p>
他虽然没明说,但心里跟明镜似的。</p>
那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那个遍地是黄金、猪都能飞上天的年代。</p>
正如潮水一般,轰隆隆地卷过来了!</p>
……</p>
出发的那天,红松屯像是过节。</p>
天还没亮,村口就黑压压站满了人。</p>
不是组织,是自发的。</p>
张屠户提着一篮子刚煮熟的红皮鸡蛋,热乎得烫手。</p>
李木匠拿着两双崭新的千层底布鞋,那是他老伴熬了三个通宵纳出来的。</p>
还有韩小虎、大壮他们,一个个眼圈红红的。</p>
“山子哥……嫂子……”</p>
韩小虎是个浑人,这会儿却哽咽得说不出话。</p>
“到了北京,别忘了俺们。”</p>
“要是那边的饭不好吃,就写信,我给你们寄榛蘑,寄野鸡!”</p>
林山看着这帮朝夕相处的兄弟,心里也酸溜溜的。</p>
他锤了韩小虎一拳,笑骂道:</p>
“哭个球!”</p>
“老子是去上学,又不是去充军!”</p>
“都给我把腰杆挺直了!”</p>
“我走了,你们就是红松屯的脸面!”</p>
赵铁柱站在人群最前面,背着手。</p>
老头子今天特意穿了件新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p>
他看着林山,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沉稳的赵大为。</p>
眼里的光,复杂得很。</p>
有不舍,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把接力棒交出去的释然。</p>
“山子。”</p>
赵铁柱伸出枯树皮一样的手,帮林山整了整衣领。</p>
“家里的事,你放心。”</p>
“大为要是敢犯浑,我打断他的腿。”</p>
“你在外面,尽管闯。”</p>
“红松屯永远是你的后盾,累了,就回家。”</p>
林山重重地点了点头。</p>
他没说话,只是转身,冲着全村老少爷们儿,深深地鞠了一躬。</p>
这一躬,敬的是这片黑土地。</p>
敬的是这些可爱的人。</p>
也是在跟自己那段草莽岁月,做一个正式的告别。</p>
“上车!”</p>
林山一挥手,拉着苏晚萤跳上了吉普车。</p>
郑毅亲自开车送他们去县火车站。</p>
引擎轰鸣。</p>
车轮卷起尘土。</p>
在村民们的挥手和呼喊声中,吉普车渐行渐远。</p>
林山透过后视镜,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村庄,看着那座冒着白烟的工厂。</p>
那是他的根基,是他的第一桶金。</p>
但现在,他要奔向更大的舞台了。</p>
……</p>
县火车站。</p>
人山人海。</p>
到处都是背着铺盖卷、提着网兜的年轻人。</p>
有像林山这样拖家带口的,也有孤身一人的知青。</p>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和焦躁。</p>
那是对未来的渴望。</p>
“这人也太多了……”</p>
苏晚萤紧紧抓着林山的胳膊,生怕被人群冲散。</p>
“这算啥。”</p>
林山护着她,用宽阔的肩膀挤开一条路。</p>
“这可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p>
“这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杀出来的精英。”</p>
“你看那些人的眼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