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终于亮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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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说,只是不再是纯粹的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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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天光艰难地穿透仍在肆虐的风雪,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没有生机的惨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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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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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被风雪摧残了一夜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从外面推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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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雪人”踉跄着走了进来,然后“扑通”一声,直挺挺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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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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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炕边,哭得几乎昏厥过去的王秀兰被这动静吓得发出一声尖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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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也从迷迷糊糊的睡梦中惊醒,看到门口那个雪白的人形,吓得又往炕角里缩了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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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兰定睛一看,那不是什么雪人,是她男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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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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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连滚带爬地从炕上下来,扑到沐卫国身边,用冻得通红的双手去拍打他身上的积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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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簌簌地往下掉,露出结着白色的冰霜,整个人像一尊冰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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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爹!你醒醒!你别吓我啊!”王秀兰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无尽的恐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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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卫国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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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兰和被吓坏的天佑一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僵硬的沐卫国拖到炕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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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忙脚乱地生火,把火盆烧得旺旺的,又用雪搓着沐卫国已经失去知觉的手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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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天佑天娇看着父亲毫无血色的脸,小声地哭了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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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在炉火的炙烤下,沐卫国身上的冰雪终于化尽,他打了一个剧烈的寒颤,缓缓睁开了布满血丝的双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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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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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水!”王秀兰赶紧从锅里舀了一碗还温着的水,一点点喂进他的嘴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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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水下肚,沐卫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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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没回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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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字,让王秀兰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熄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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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瘫坐在地上,眼泪又一次决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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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卫国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站了整整一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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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顽固的石像,直到天光微亮,直到全身冻僵,才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力挪了回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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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等的人,终究没有出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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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卫国挣扎着坐起身,目光扫过墙角,最后落在那把靠墙立着的长矛和砍刀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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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把推开王秀兰递过来的水碗,翻身下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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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啥去!你身子都冻僵了!”王秀兰惊慌地拉住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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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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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卫国的回答只有两个字,却重如千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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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疯了!”王秀兰尖叫起来,“这雪还没停!你看外面!进去就是送死!添丁已经……你也要去送死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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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沐卫国甩开她的手,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我儿子,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扔在山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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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墙边,伸手去拿那把长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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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准你去!”王秀兰死死抱住他的腰,哭喊道,“你要是也出事了,我和孩子怎么办!这个家就塌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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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在家等死讯吗!”沐卫国猛地回头,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在家等着,他就自己回来了吗!他是我儿子!是我沐卫国的种!”</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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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去,就一起去!”王秀兰松开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疯狂,“添丁也是我儿子!我身上掉下来的肉!要死,我们一家人就死在一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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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就开始往自己身上套那件破旧的棉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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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也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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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躲在角落里哭的天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突然大喊了一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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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蹬蹬蹬跑到屋角,抱起那根长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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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巨大的长矛,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倔强地挺直了小小的胸膛。</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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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找哥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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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卫国看着妻子癫狂的神情,看着小儿子决绝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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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个七尺高的汉子,此刻却想放声大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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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一家三口准备上演一场悲壮的“全家总动员”时,屋门再次被“砰”的一声推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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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比之前更猛烈的寒风卷了进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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