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朝会可以说是重量级的消息，整个朝堂到下朝的时候，都在议论着张永春要带着厢军前去剿匪的事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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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沐亭下了朝，也没理会别人，径直坐上了轿子回到府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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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下轿后穿过庭院时脚步，都比往日快了些许。</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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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青石板路上，映着他略显沉重的身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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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恩亦步亦趋的跟在父亲身后，直到进了书房，伸手把门合上，才忍不住开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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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今日朝上这情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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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亭回身看他一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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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很淡，却让沐恩立刻闭了嘴，垂手侍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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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压迫感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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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自己儿子闭了嘴，沐亭这才走到书案后坐下，端起早已备好的温茶，慢慢呷了一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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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永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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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放下手里的茶盏，缓缓开口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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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然准备用整个京里的厢军为兵，这确实是老夫未曾想到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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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但凡有点脑子的都不会把建筑队当成战斗力，更别说这年头的厢军战斗力可能还不如正规军建筑队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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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兵的杀伤力，现代可是有出名战例的，你说对吧，常凯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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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渡河警告.jpg</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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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大周的厢军，全是一群三天两顿饭的兵，你能指望他们干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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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恩闻言连忙问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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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父亲可曾做好了应对之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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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亭闻言，奇怪地看了儿子一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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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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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问着，又吸溜了一口茶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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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何要应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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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恩一怔，自己爹莫非脑子老了不灵光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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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不应对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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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父亲就让张永春带着京里的厢军前去剿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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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京里一共有多少厢军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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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亭也不答儿子的问题，反而问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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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恩赶紧摇头：“儿子不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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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亭冷笑一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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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京里，东西南北十三厢，共计两万九千七百六十四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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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亭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钓鱼佬说自己又空军了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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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近三万厢军中，十之八九都是自各镇征调来的工匠、民夫。</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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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他们连凿井修渠、修补城墙、押运粮草都拖拖拉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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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是让他们做工尚可，真要指望他们上阵杀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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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就跟女朋友嘲笑你三秒钟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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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不是开玩笑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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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恩皱眉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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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沐亭表现有些反常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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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记忆中，自己的老爹可都是做十分事，预备十二分的打算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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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咋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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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半天，沐恩还是准备不懂就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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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父亲，那张永春素来善用奇招，万一他真有办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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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也猜到了他的大概所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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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沐亭打断他，重新端起絮满了水的茶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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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老夫也大致猜到了张永春的打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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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恩眼睛一亮：“父亲，张永春是怎么想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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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今不缺钱粮。”</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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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亭缓缓道，轻轻的扣着手里的茶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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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古钱行日进斗金，京里诸司衙门又与他发行的票子多有往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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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定是想花血本，将京里的厢军武装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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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着桌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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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兵家之利，攻敌之短——这道理，他身为郭恩的徒弟，自然懂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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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沐亭还难得破天荒的夸赞了一下张永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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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子倒也读过些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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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汉班大家《汉书》有云：‘习手足，便器械，积机关，以立攻守之胜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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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是想效法古制，以精兵利器，补兵员之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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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恩眼睛一亮：“那父亲的意思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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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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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亭冷笑一声，放下茶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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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知道写许兵技巧之毛皮，却始终不得其神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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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仗行军，终究是看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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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军之内，庸碌之人多如泥沙，善战者少如锱铢。</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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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是给他神兵利器，给他人吃马嚼，两万余乌合之众，又能成什么气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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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给一群羊穿上铠甲，他们就能咬死狼了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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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窗外那丛在寒风里摇曳的枯竹，声音渐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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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此战就算赢了，对张永春来说……也是大伤元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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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恩不解：“父亲此言何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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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亭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蠢到头的儿子，目光深邃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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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能和张永春换一下，我哪怕出家都愿意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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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了口气，沐亭只能给自己儿子解释起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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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统兵打仗，只是发发兵器、给给粮草就够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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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两万余人，每日人吃马嚼，所需米粮何止万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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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别说，这等都是厢军，军内没有内军司马外军司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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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军械损耗、兵甲修补、伤兵抚恤、战功犒赏，哪一样不是泼水般的花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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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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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出兵，朝内不会给他拨一分军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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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州之乱他自请平乱，这钱粮自然也该他自己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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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纵是他去求赏，兵部户部又怎么可能给他拨银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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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他那点家底，经得起这般折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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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沐亭闭上了眼睛，神情有些痛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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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威帝时期，为了供战前线，先帝开海挖银，可还是淌水儿一样的往外花银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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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库里的钱粮打了三年，就打了个干干净净。</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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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一年拨付出去的粮米抚恤，就远超十年所获的税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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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亭实在是不愿意回忆起那段痛苦的往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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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也是他和郭恩斗的最狠的时候，但是就是因为国内实在是打不起仗了，才被郭恩说和，双方公主结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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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直都被他当成污点。</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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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亲爹这么说，沐恩才恍然。</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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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既然如此，父亲是说此战无论胜负，张永春都将元气大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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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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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亭捋须，睁开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冷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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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了，他要自掏腰包犒赏三军、安抚地方，至少耗去大半积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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届时，他耗尽资财，损兵折将，就算剿灭了叛军，也不过是替朝廷做嫁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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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自己……从此元气大伤，再难成气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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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输了，更不用说，届时他就是丧家之犬，漏网之鱼。”</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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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亭顿了顿，缓缓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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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岂不更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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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恩心头一震，连忙低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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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父亲解惑，孩儿……明白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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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亭摆了摆手，沐恩赶紧行礼告退，退出书房。</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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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房门轻轻合上，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还噼啪一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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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亭静静坐着，望着案头那方青玉镇纸，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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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一盏茶功夫后，书房侧门轻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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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管家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垂首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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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人到了。”</p>